【被遺忘的人.上】94歲國軍宣傳女兵:與屍同眠走過死人堆
軍人戰爭抗戰老兵二戰老兵
白婆婆性格爽朗,訪問期間引吭高歌抗戰歌曲,揮舞手臂。麥超億攝
「我人生同一般人唔同,自己仍然活着已經好好。」人稱白婆婆的吳瑋如是說。經歷過日本侵華、國共內戰、做過軍人、當過邵氏明星,驀然回首,最壞及最好的時代她都經歷過,94歲的她一貫軍人作風不拘小節,「我連屎都食過呀!」即使這段吃日本兵大便的往事,她引以為人生恥辱,但今日重談舊事,她盡付笑談中當成小事一樁與你分享,其實無論說往事時她有多繪影繪聲、或舉手投足演繹當年打仗慘況,還有一幕幕目擊小孩被洪水沖走、或與屍同眠等情景,都有如章回小說般令聽者着迷,但種種戰時經歷都成為白婆婆一生最精采章節,記下她不平凡的人生。
「你邊個呀?你噚日嚟過咩?」如一般長者,白婆婆記憶力開始衰退,她叫白婆婆,因已去世的丈夫姓白,雖然她可能會忘記昨天的事,但80年前抗日時期的舊事卻歷歷在目,所以每次白婆婆細說當年,都如第一次般精采,絕無欺場。
「我從13歲開始,未過個好日子。」白婆婆是個說故事能手,13歲是一個關鍵引子,那年七七事變,她在學校上課中途遇襲,「一個炸彈飛埋嚟,就開始跟住學校走難」。為了一碗飯,她隨大隊參軍,當上國軍第七軍宣傳部隊,8年抗戰中,一直在安徽大山中度過,從皖南到皖北,每天7里路上山、8里路下山,雙腳不知長過多少水泡,腳板由嫩肉變長滿厚繭 ,幸好當時年紀小,一腔熱血,就是不知苦,連死都不怕,「唔知道咩叫驚,從屍體嗰度走過嚟,反正自己生命幾時走都唔知,有咩驚?」
那個年代,人較鬼可怕,所以即使見盡流血成河,晚上在屍堆旁邊入睡,白婆婆都無懼。抗戰8年,她在安徽大山中轉來轉去,白天到不同村落做好宣傳兵的工作,包括寫大字報,「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是必寫標語,還到處演話劇宣揚抗戰訊息,為日後做明星養家奠下基礎。訪問期間,她即興寫出當年抗日宣傳語句,當然還少不得抗戰宣傳歌曲﹕「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全國武裝的弟兄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抗戰的一天來到了,前面有東北的義勇軍,後面有全國的老百姓,咱們中國軍隊勇敢前進,衝呀!殺呀!」白婆婆即興唱出抗戰歌曲《大刀隊》,歌聲仍然嘹亮。
記者問:「假如畀你返到去從...」話還未說完,白婆婆已搶答:「哎呀,我寧願死咗去算喇!」往事不如煙,戰亂中痛失父親的經歷她說了10數次,是她一生最耿耿於懷的事。白婆婆有3兄1弟,她這個獨女特別受父親疼愛,可是她跟學校走難不辭而別,令父親憂心不已。父親千里尋女,足足4個月時間才找到她,當時父親便說,「我最錫我個女,如果畀我揾到佢,我死都眼閉。」父女重逢10天後,父親在回程中遭日本兵殺死,埋在萬人坑,一語成讖,「連屍體都未搵到,我爸爸搵我搵咗4個月,佢同人講話最錫係我,如果畀佢搵到我,佢死都合埋眼。」白婆婆無奈地說。
白婆婆對日本兵恨之入骨,除了殺父之仇,還跟她常掛嘴邊的「食屎」經歷有關。「我屎都食過,點解呢?人哋醃菜啲缸,醃咸酸菜,日本仔喺嗰度屙屎,我哋半夜三更走到嗰度,見到有鹹菜就拎出來,沖一沖,因為鹹菜有鹽無細菌,結果天光睇到水上飄的都是大便,日本仔真係衰到不得了。」可是一轉個頭,白婆婆又自嘲﹕「我哋食嗰啲日本仔屎長大,人哋都笑我哋,唔怪得之身體好,食屎長大,哈哈。」她曾說要殺一個日本兵為父報仇,可是其後抗戰勝利,她的殺敵大計未能實現,不過她之後營商,自言當跟日本人做生意,絕不手軟。
從軍多年,幾度經歷生死,見過日軍殺人,亦試過在茅屋過夜,早上發現旁邊長椅的人被燒死與屍同眠,其後才知原來半夜日軍放火燒屋,死亡擦身而過;亦見到婦女為保貞節,於逃難時以爐灰塗面避免遭日軍蹂躪;至於最凶險一次是在軍中染上瘧疾,「先發冷後發熱,我一病一年幾,病到我無力無血色,嗰時啲人以為我會死,嗰時無藥,邊度有藥?」還有一次發生洪災,她目擊小孩被洪水沖走,媽媽卻束手無策,種種都令她領悟生死無常。
軍中經歷令白婆婆養成樂天知命性格,她說沒後悔當軍人,亦不知甚麼是苦,反覺能為國出力而光榮,但目睹中國婦女被日軍強姦、大量房屋被燒毁,都令她痛心疾首。至於得着,就是在軍隊中結識了第七軍炮兵營營長白建安,這位擁有20台大炮、麾下士兵數百人的大將軍白崇禧旗下愛將,即是日後跟她甘苦與共的丈夫。
抗戰勝利後二人結成夫婦,那年白婆婆23歲,白建安30歲,「嗰時我哋在南京,抗戰勝利嘛,做官太喇,好嘆世界,哈哈,着皮靴、大褸。我件大褸嗰時買一件要400萬(法幣)。白崇禧你哋知道嗎?佢嗰時好鍾意佢(白建安),去邊度都要帶埋佢去,所以老公嗰時好出風頭,整日南京、四川,成日跟住白崇禧到處去。」黑白新婚照片中,白婆婆與丈夫風華正茂,恍如電影劇照。
時代巨輪無情前進,好日子亦總是短暫,「打完日本仔到同共產黨開戰」,當時白婆婆與丈夫輾轉到香港謀生,「嗰時國民黨軍人好慘,搵唔到食,好多人嘅老婆改嫁或做舞女養家。我無呀,去咗拍戲做明星。」當年她加入邵氏做演員,但坦言沒發明星夢,甘願做配角,導演誇她演技好跟她簽長約,月薪800元,圖的是長做長有,自此她負責養家,卻傷了丈夫自尊心,白建安心裏糾結,沒看過妻子的電影,「我同佢講唔緊要,呢個家係我哋兩個人,邊個有能力,邊個賺得錢多就負責養家,佢心裏有自卑感,覺得要靠老婆,覺得唔開心。」
嫁雞隨雞,白婆婆當了10年明星後隨丈夫到台灣,丈夫以為能按以往功績重投國軍懷抱得到重用,可惜因為國共內戰時,白建安曾被共軍俘虜,國民黨對他背景有懷疑,將他列為永不錄用,投閒置散差他到花蓮修築橫貫公路,白建安為此鬱鬱不得志。白婆婆說:「我幾年前特登去花蓮玩,睇吓條橫貫公路,同人講條路我老公有份建。」
台灣當他們是外人,二人留台10年後再舉家回港棄軍從商,開車花製衣廠,廠房其後失火,他們領保險賠償金帶子女移民加拿大。她指,子女生性,兩夫婦在加拿大過退休生活到處遊玩,至1991年丈夫去世,白婆婆痛失老伴隨女兒回港,兒子則留在美國。
「我覺得我呢世好精采,我呢一世過得好自由,我先生仍在時無話管住我,呢樣唔准,嗰樣唔準,跳舞、唱歌呀,佢都鼓勵我。」白婆婆晚年生活精彩,女兒替她在月曆上寫滿日程。她笑言,現在再漂亮的高跟鞋已不能穿,生活有得食、有得玩就開心,從前的苦已經過去,孫都有4個,她反問記者:「唔係仲想點呀?」
白婆婆性格不拘小節,但並非不修邊幅,她早把生活日程排得滿滿,逢星期一、三、五到社區中心唱歌;星期二、四、六則耍太極。每次外出,她都會裝扮配襯一番。採訪當日,她一邊戴上珍珠耳環、戒指,一邊中氣十足說:「老人家應清清爽爽,大大方方,我唔鍾意啲衫大紅大綠,最緊要整齊。」骨子裏,她仍保留軍人及明星的基因。
白婆婆家中放滿跟丈夫的合照,除了黑白,還有彩色,丈夫白建安多年前在加拿大病逝,是白婆婆一生最遺憾的事,記者問:「你有掛住嗎?」性格爽直的白婆婆二話不說:「有呀,你睇吓,到處都係佢啲相呀。」
「抗戰必勝!」、「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白婆婆謂當年要到各村落貼寫這些大字報。麥超億攝
白婆婆一方面說抗戰紀念章「呢啲一毛錢都唔值啦」,但卻珍而重之地展示在大廳中。麥超億攝
白婆婆十分懷念23歲時新婚的好日子,珍藏着黑白婚照。麥超億攝
當兵的日子是白婆婆最難忘經歷,她自言對當兵無悔。麥超億攝
昔日在邵氏當明星,白婆婆曾與一線女星李麗華做同事,當年邵氏眾星與邵逸夫大合照,她亦有份。受訪者提供圖片
白婆婆每星期有三天到社區中心唱歌,由於早前跌倒撞瘀眼魚,她於是戴上墨鏡,並非耍酷。麥超億攝
1948年,吳瑋(前排左)與30歲的白建安(前排右),在南京參加軍團結婚儀式。受訪者提供圖片
白婆婆昔日曾與影星關之琳的影帝父親關山(右)合作。受訪者提供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