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表姐果然用功得不得了。生活安頓停當,她遷到西摩道一幢舊樓房,樓高四層,她住頂樓,環境清幽,連留在南洋的幾箱英文舊書都運過來擺滿幾個書架。她說為了紀念她父親的愛晚山莊,她的小樓命名「愛晚居」,要我帶她上文象廬求張宜女史賜題小匾。張先生喜歡表姐那張臉典麗,喜歡她說話聲音甜美,國語清脆,當下命她磨墨展紙,在灑金舊宣上寫了非常漂亮的三個大字。那年暮春,西環一家中學聘請杏表姐教英文,愛晚居從此成了江杏亞老師安身立命的香閨。她說榮表哥事事都管,兩次來信要她用心找個體面男人下半輩子好過得安穩。
「前世兩筆孽緣我都還清了,還嫁人?」
「別把話說得太滿!」我說。
「絕處逢生,從此絕緣。」
「別把話說得太滿!」我再說一遍。
不久,廈門照顧過杏表姐的幫佣也逃來香港住進愛晚居了,叫蓮姑,家中大小雜事都歸她打點,杏表姐開心得不得了,說她可以專心備課讀書寫作練字。那段日子我手頭工作越來越重,時間總是不夠用,知道表姐平平安安也就少去愛晚居了。有一天,我在辦公室裏收到杏表姐一封便條說有事商量,囑我盡快一晤。我下了班趕去看她,蓮姑應門把我帶進書房。杏表姐坐在沙發上兩眼紅腫,臉色蒼白。她說廈門她的恩師嚴先生連挨幾場批鬥撐不下去懸樑自盡,才六十二歲。「姐要還鄉拜祭,你能替姐辦理證件嗎?」我說她居港時日太短,出入境手續一定難搞。這是一端。再有一端是那邊文革正狂,進去了未必出得來,萬一遭扣,後患無窮,誰都救不了她。杏表姐聽了先是失望,繼而哽咽,我勸慰了她一個晚上她還死不了心。翌日,我和蓮姑陪她到廟裏請和尚替她的老師念經她的心情才稍微平靜:「我和老師是文字交深的生死戀,」她說,「他死得太寃了,我不走老師也許就頂得住!」那一瞬間,我真為那位嚴老師高興:教過這樣聰明這樣深情的學生,死得雖寃,卻堪含笑。
一年後老師忌辰那天,杏表姐用英文寫了一篇報導文學揭露廈門三位老知識分子的文革噩運刊登在一份英文報上,美國一家通訊社的駐港特派員立刻訪問了她,連美國報上都登了她的照片。一九七二年仲夏我整裝待遷英倫,杏表姐有一天帶着那位特派員到我家看我:朦朧的容顏不復朦朧,秀眉杏眼櫻唇浮起皎潔的月色,亮麗中蕩着三分嫵媚,她蹲着翻看準備運往英國的幾箱雜書,挑出韓素音那本《AMany-splendouredThing》說:「這本留給姐,行嗎?」我說不行,不吉利:「小說裏那個特派員死了!」杏表姐輕輕給了我一個耳光把書遞給男朋友要他收好。「老早勸你別把話說滿了!」我故意揶揄她。她偷偷白了我一眼兇極了也俏極了。居英翌年,杏表姐給我來信說她結婚了,過了端午跟特派員去美國定居,蓮姑也去。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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