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月三十日,金耀基從海德堡寫給我的信上說:「海城已轉寒,晨霧甚濃,想起劍橋。每天或騎車或走路,都在沙沙的落葉上,想很多的人和事,都是細微末節的,是personal的。秋最易勾起心中最深的東西,也會聽到自己的聲音。我愛秋,但也怕那份惘然」。那年他獨自到歐洲北部漫遊好幾個月,看看書,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鎮看看人,我還在編刊物,想起他早年寫的《劍橋語絲》,苦苦約他寫些隨筆寫成《海德堡語絲》。
金耀基一篇接一篇的寫,我一篇接一篇的登。我們通了很多很多信,交換了很多很多意念,一九八六年一月中旬他倦遊歸來,十幾篇漂亮的隨筆終於滙編成一本漂亮的《語絲》了。歲月倥偬,機緣總是倉促甚至倉皇的,十九年前的那個深秋和寒冬,我和金耀基總算沒有辜負一場萍水際遇,各自做了應該做的一樁事情。我前兩天剛收到他送給我的一本新著《中國的現代轉向》,先挑了幾篇想讀的論文讀了,想起昔年那些客途的墨痕和旅人的幽思,想起這個夏季他可以卸下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的重任,悠悠忽忽我竟然覺得他也許還會寫第三本《語絲》了。
難得金耀基這樣的社會學家感性隨筆寫得那麼縹緲而不虛無,幾十年來讀遍他筆下春華秋實的論著,我依然貪心,貪求他撥出學術生涯裏的一點閑時和閑情,散步似的再寫幾篇真正稱得上學者散文的佳作。看看學府偏廳裏那瓣漸遠漸淡的心香,這份心願想必不算非份的奢望。香港大專院校裏的教授學者那麼多,陳之藩筆下是春風一杯酒,比畫船聽雨的境界舒放得多;金耀基的語絲倒是爐邊十年燈,沒有還鄉的斷腸,只有近鄉的冷凝。
這本《中國的現代轉向》我期待的也正是書中那份舊識的冷凝:在共產中國的政治荒野中尋覓破窗裏透出來的一盞希望的昏燈,殷殷遙指R.C.Tucker《TheMarxianRevolutionaryIdea》裏的論斷,斷定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最終宣示的是《現代化理論的宣言》!在這個時期的香港這個地方讀這樣一本書,金耀基這個老朋友一定想到我的心情會是多麼的沉重。不必回望五四與中國的現代化,不必回望批判的重估與繼承,我指望的只是我學着金耀基在冷凝中目送中國緩緩步上新世紀的崇嶺,忍着宿疾的隱痛,袖起劫後的淚痕,耐性等待這個壯碩的盲俠在無敵的寂靜中慢慢讓身上的傷口結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