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哇啲級!」我是Tom Samranjit,西貢海濱廣場In Sai餐廳行政總廚。
你鍾意食金邊粉嗎?我們泰國人很喜歡吃金邊粉的。把浸透了的金邊粉,放在鑊中猛火炒,加點蝦、蛋和酸梅子醬,一直兜炒至乾身,就是一碟香噴噴的家鄉美食。吃一口煙韌酸香的金邊粉,坐在初秋的西貢碼頭旁。微風吹來,夾帶着往事的氣味,將異鄉人的思想,帶回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七十年代初泰國北部的清邁市,才幾歲大的我,和父親、母親及哥哥在家中吃飯。枱上放着一碟熱辣辣的炒金邊粉,是父親的傑作。金邊粉的旁邊,有一鍋香噴噴的Sukiyaki,是母親的手藝。金邊粉的煙韌,燒牛肉的香濃,還有家人圍桌共飯的歡笑,在我腦海中,交織成溫馨和諧的畫面。
然而,這畫面之後很少出現了。那時母親已是清邁某酒店的日菜大廚,很忙。父親更是皇室御廚,比很忙更忙。在忙碌中,相處慢慢出現了問題,未幾更離了婚,大哥跟母親離開泰國到香港生活,我就隨父親留在清邁。
童年的我,還不知發生何事,只記得臨走前,母親給我留下了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她,三十來歲、一臉自信,頭頂白帽、身穿廚服,美得像個護士。這天使般的形象,成了我往後十多年回憶她的唯一憑藉。
也許真有遺傳這回事吧!我不單愛吃,還很喜歡到廚房混。每天下課,便跑到父親工作的廚房執頭執尾,十六歲就正式當起幫工來。切菜、搣蝦殼、黐麵包糠……我沒嫌棄,反而很起勁,而父親也盡授所長。
我一邊唸書一邊學,慢慢就連冬蔭功、青咖喱雞、炸魚、炒粉麵都應付自如。沉默的父親雖從無半句讚賞,但從他的眼神中,我知道他是欣慰的。偶爾母親打長途電話來,兩母子談起這些廚房事和生活瑣事,遙遠的她,總是由笑說到哭,顫抖的聲音在話筒中傳來,欣慰中彷彿有無盡的歉疚。
二十歲那年,大學畢業,主修會計的我,進了曼谷銀行工作,本以為從此便循規蹈矩的穿西裝、結領帶上班。然而,一天,父親送了一張往香港的機票給我,着我到香港探望母親。我拿着機票踏上飛機,在機艙中掏出母親那張發黃的照片,細細端詳,眼淚不期然的流下來。
踏出機場,人頭湧湧,人群中有一雙焦急的眼睛不住在搜索。黝黑的臉孔、添了點風霜,但那慈愛的眼神,和相中人還是一樣。我走到她面前,行了個合十禮,她怔一怔,一邊回禮一邊瞪大雙眼打量,含着淚光的眼睛,彷彿要將這十多年的變化,一次過看清楚。
自那天起,我便放棄了銀行的工作留在香港,和哥哥一起,協助在蘭桂坊Suprata泰國餐廳當大廚的她工作。那時已五十多歲的她,身體開始浮現許多毛病,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我不忍她辛勞,便拼了命的工作,每天由上午十一時做到晚上十一時,做蝦餅、炸魚餅、燒烏頭、炒金邊粉……幾年間,便由二鑊升了做頭鑊。98年,餐廳結束,母親正式退休,哥哥也移民到英國,我輾轉跳槽,做過淺水灣酒店、美國會所、海逸酒店等,也正式升任為總廚。
年前,母親回了清邁養老,我一個人留在香港打拼,數數手指也超過十年了。母親經已六十多歲了,每年我都會回清邁探望她,弄個泰式盆菜,炒個金邊粉,兩母子一邊吃,一邊閒話這幾十年間的往事。煙韌的金邊粉,在牙齒間廝磨,在酸和香之間,欲斷難斷、欲斷難斷……
大廚Profile
Tom Samranjit,泰國清邁人。生於廚藝世家,父親是泰皇御廚,母親是酒店日菜大廚。雖在大學主修會計,但卻以廚師為業。來港十多年,曾於蘭桂坊Suprata餐廳、淺水灣酒店、美國會所及海逸酒店掌勺,做過西貢海濱廣場In Sai餐廳行政總廚。
(原文刊於2006年58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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