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學懂放下，無論有多少恨，也不及生命般重要。」丈夫有外遇，經歷離婚賣樓負資產，那些年的她，生活再多磨難，外表總是那樣堅強。「社工嘛，總係覺得要幫人，接受唔到要搵人幫」。堅強笑容下，是抑鬱症來襲，衝出馬路企圖自殺，直至確診末期乳癌，糾纏多年的情緒病，竟再無復發。「好希望把握有限時間，做想做嘅事見想見嘅人。」生命在倒數，在醫院外與家人拍全家福，甚至自資出版自傳：「誠實面對自己，接受人生中好多嘅唔完美，其實係最難。」為人生重新排序，由生無可戀到努力活得精彩，她是譚彩鳳。

記者 呂麗嬋

彩鳳有一件湖水藍的晚裝，不是《冰雪奇緣》影迷，但她卻說這是她的「Elsa裙」。「喪服原來有一個好靚嘅名，叫榮歸服，能夠喺自己葬禮上穿得漂亮，想想也開心。」今年大年初四，趁已移民美國的細妹妹回港，貪靚的她就穿上她口中的Elsa裙，向醫院申請了半日假，外出拍下全家福，由化妝到set頭，一絲不拘。「因為呢個病，先開咗個facebook，一次過講吓近況，搵番好多失去聯絡嘅舊朋友。」豁出去，分享生命中好的壞的，再沒不能說的秘密，反而比較釋懷。

只因，曾幾何時，她對自己很嚴苛，對很多事都很在乎。「我一直以為，最快殺死我的，一定係情緒病。」出生自基層家庭，父母都是聾啞人士，有兩個妹妹的彩鳳，是家中大家姐，獨立堅強有主見。99年理大社工系畢業，那些年的她敢想敢做，辭職歐遊，到過泰北深山、走進柬埔寨垃圾山和難民營做義工，又去湖北義教。那想到結婚不久，父母相繼病逝，同年發現丈夫有外遇，痛苦拖拉後離婚，變賣共同持有的兩層負資產物業，破產收場。

一夜間由中產淪作n無，讓她直墜谷低，甚至嚴重抑鬱下多番求死。「活在當下，我以為我識，但其實唔係。」只因那些年的當下，就如地獄。情緒瀕失控，心中明明有個黑洞，身為社工反更令她怯於求助，不忿情緒難以排解。「抑鬱症一發不可收拾，每幾年就復發一次，困住自己，唔食嘢唔見人」。禍不單行的是，2016年確診乳癌，屬最難治的「三陰四期」，手術化療雙管齊下，今年初覆診卻已擴散至肝、淋巴和骨。

「確診翌月接受化療，第3針已開始甩頭髮，成個浴缸都係」。掠乾後就將髮髻放好在透明小盒，彩鳳說，看著那團與自己生活了幾十年、一夜間「宣佈獨立」的頭髮，她竟有點想通了，有些東西再不捨也得放手。「大抵人生中每個時刻，也是一種經歷吧？」由抑鬱到癌末，她反思生命，漸漸學懂放下執著，接受人生中的不完美，愛錫自己多一點。「患病，最難係你要接受肉體上嘅變化，首先係失去嗅覺，漏煤氣也聞不到；再後來是味覺都沒有了，腳無力行路行不穩，開始記不住東西……」

如果成長是加法，步向死亡的滋味，應該就是減法，一點一滴失去，直至一樣不剩。「我有個朋友做護士，佢知道我被揀入醫院嘅白老鼠組，day one已同我講：彩鳳，你係會死架」。面對事先張揚的死亡，她問自己：我最想做甚麼？最想見的又是誰？「20幾年前己想寫下自己的生命故事，我係長女，好多父母嘅嘢，我兩個妹都唔知，唔想呢啲故事失傳，係病喚起我封塵嘅記憶」。

像電影，一幕幕畫面呈現眼前，56歲的她說：「有次同個病友傾開心願，我話想出一本關於自己成長的書」。透過朋友介紹，她認識了同樣患乳癌的勞穎芳，雙方一見如故。「嗰時喺醫院餐廳傾計，話不如搞個組織幫人完全夢想，仲即時用手機拍咗段片，話邀請唔同專業嘅人加入」。在面書開個專頁，由幾個like開始，這便「一杯涼水」的緣起，也是《活得精彩》出現的緣起。由病友發起，沒錢沒人，但有心。

就如在醫院聽到音樂人徐偉賢在義演，彩鳳竟膽粗粗上前自我介紹，希望他為自己的人生作首歌；在週刊看到美麗的照片，她邀請攝影團隊義務為自己的書拍封面。生命流走，與其傷逝，不如心口有個勇字。不怕輸，原來才人生最大的本錢。「影咗好多唔同嘅造型，其中一張藍色背景，我好鍾意，就決定用作靈堂大相…我已預備好自己嘅喪禮，自己事自己負責，你參加過一個喪禮，上半場道教、下半場基督教嗎？我真係參加過，真心唔想咁樣」。

上月，小書終於面世，封面寫著的，正是她的心聲：「欣賞不完美當中的完美，放過自己善待自己」。「叫活得精彩，個彩字係我嚟，係咪好老土？」彩鳳笑著反問。她又找來人生中不同階段的朋友和親人，像小六升中，你會找同學寫紀念冊，破天荒28個序言，厚厚一大疊，在人生的最後時間，透過文字，認識別人眼中的自己：「當你愈認識死亡，你便會明白，死亡只是一個經歷，遺憾是不能與人分享，但在預備的過程中，我可以盡情分享，更加彌足珍貴」。

除了整理自己的生命故事，也相約不同年代的朋友搞生日會，趁有生之年見見面。「香港唔大，但要遇上係好難，學習珍惜，見得一次得一次。講真，可以在世時見一面，好過在我走咗之後先見。」學習找人幫忙、學習講出自己的需要，彩鳳直言是她人生最大的功課。「我係屋企大家姐，慣咗咩都覺得自己可以搞得掂」。但病，就是力不從心。簡單如肌肉萎縮，要帶支手杖出街，由「我以前都會用」的行山仗，到「一睇就知係傷殘」的四腳叉，也有一番思想角力。

「仲有愈嚟愈無記性…不斷要過自己一關…」說著，原本侃侃而談的她，突然流下眼淚。「對於患病嘅人嚟講、對於抑鬱嘅人嚟講，唔係話你叫一聲加油，佢就會充滿力量」。學習講出需要，讓別人扶一把，但人生的困局，到最後，還是得靠自己走出去。離婚後一直獨身，彩鳳說每天都視作生命的最後一天，反而再無從前的躁動，心境很平和。「享受仍然可以傾計、可以同人分享感覺，珍惜仍然可以企可以行路，這從來不是理所當然。」一轉頭已抹乾眼淚的彩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