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我最常遇到的問題，就是「則師 （建築師）究竟係做咩？」老實講這是令我感到沮喪的一句說話。而原因並非因為大家對建築師的工作不理解，而是因為「則師」這個稱呼。

「則師」這個字是建築師的舊稱。正式來講應該是「畫則師」，意思即是負責繪畫圖則的人。然而，我認為這是一個reductive的稱呼。因為一個建築師的專業範疇，其實遠遠超過繪畫圖則，而更多是關於建築設計、美學、結構、建造、甚至衛生及對於城市的影響等等。在建築師尚未出現在中國的年代，建築師和建築學作為一個西方的專業，在翻譯上存在著巨大的問題：在東方，建築師這個角色根本不存在。在中國和日本的傳統之中，只有工匠的概念。因此西方建築於明治維新後傳入日本，最初architect（建築師）的翻繹，是「造家」。這個概念貼近architect的前身—中世紀的master-builder，即是工匠之中最資深的一位。而西方現代的architect的概念，則包含了設計的元素。建築師亦不時周旋於政商界之中，就建築的設計和規劃出謀獻策。例如19世紀大英帝國擴張的過程，建築師經常參與討論何種的建築樣式才最適合表現帝國的儀容。建築師在體制內有一定角色，並非純粹的工匠一角。

直至一些留學英美的華人學生，於1910年代陸續學成歸來，民國才出現第一代的華人建築師。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正正是大家對於建築師的角色，根本未有認識。著名建築家梁思成在給東北大學建築系第一屆畢業生的信中提到：「在今日的中國，社會上一般的人，對於『建築』是甚麼，大半沒有甚麼瞭解，多以『工程』二字把他包括起來，稍有見識的，把他當土木一類，稍不清楚的，以為建築工程與機械，電工等等都是一樣，以機械電工問題求我解決的已有多起，以建築問題，求電氣工程師解決的，也時有所聞…不是以為建築是『磚頭瓦塊』（土木），就以為是『雕梁畫棟』（純美術），而不知建築之真義…」

同樣地，建築師范文照1932年11月在《中國建築》創刊號中亦提到：「建築師之為世所重，社會人士，多未明瞭，且有認為營造包工者流，間或視為一種普通工程師。種種誤解，不一而足......若我國則並此建築師之名稱尚未明瞭，相形見絀。心常怒焉擾之。因念欲躋我國建築事業於國際地位，即非蓄志團結，極力振作不為功。」

兩位建築界的祖宗級前輩當日的慨嘆和批評，到今日其實仍有餘溫。建築師對於城市環境有深刻的知識和見解，對於一個建築項目，甚至整個社會來說，他的角色都遠遠超過一張圖則的範圍。這亦是我經常對於「則師=建築師」這個概念反感的原因。「則師」這個充滿歧義和誤解的詞語，或許是時候走進歷史了。

黎雋維

80後英國註冊建築師及建築歷史學者。

討厭建築，所以寫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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