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中國組丨記者末路狂奔

蘋果日報 2021/06/23 08:41

蘋果日報記者中國組

大學時期跑港聞兼職,時不時會遇到行家嘴藐藐走來問:「好唔好玩呀?」所以選擇工作對我而言,首要條件非金錢,而是「好唔好玩?」其次是「有冇意義?」「係咪人做?」我在台灣《蘋果日報》實習,畢業後加入《蘋果》中國組,首份全職做了三年多,最大誘因都是「好玩」。
舉些例子:幾乎每趟出差都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限時競技賽——公安為免港媒外媒「亂說話」、「搞事」,份外關心境外人士的去向,跑大陸線的記者,拖延暴露行蹤的方法有很多,最皮毛的包括先不下榻酒店,一到埗就直接衝去採訪,因為登記入住時展示回鄉證,九成九酒店職員都會問:「這(回鄉證)是甚麼?沒見過。」回鄉證是另類猶太星,萬一有公安向酒店問起:「有沒有香港人?」那就極之好找;二是下榻酒店當晚沒事,翌日也會清晨出門,工作後在外頭把影片照片全數上載,清機才回酒店,這樣的話就算回到酒店後碰上公安,要求刪片,都不至於無功而回;也有同事會每天換酒店,清晨出門,深夜入住,以防被「逮到」,所以攝影部同事見到中國組同事交「出差紙」都不太歡喜。
初初入職時,發生不少蝦碌事:當時去廣西玉林採訪狗肉節,當地只有寥寥數間酒店,入住後發現窗簾掛了一隻大曱甴,於是直接去櫃枱問:「可不可以幫我殺死牠?」櫃枱小姐說只能提供殺蟲水,我說:「不行,你要幫我殺死牠。」這時,櫃檯後面坐着的一名彪形大漢站了起來,拿過殺蟲水說:「唉,我幫你殺。」去我的房間殺蟲。那時,我還沒受過公安「關切」,沒想到自己強招便衣殺蟲,想起來也覺得好笑。
又有一次,要做一隻社會信用評分的故,《蘋果》中國組要找維權人士反倒不難,因為多少是互相需要的關係,可是要正反雙方意見都要拎齊就是難處了!官方支持社會信用評分的標準聲音,90%是不會回應《蘋果日報》的,一般掛中國紅旗、愛國主義基地字眼的地方,我們會避之則吉。我在全市推行社會信用評分的山東榮成市,走入街道辦找委員回應,用我的說詞令該名街道辦黨委侃侃而談,全都被偷拍鏡頭拍下,順利取得正方回應;雖然離開時有點狼狽,事關該名黨委叼着煙,翹着二郎腿,說着說着才發覺事有蹺蹊,馬上送客;發覺氣氛不對我也不敢怠慢馬上就走,可是在深郊,村以外的地方就是田野,也叫不了「滴滴」,怕被送離大陸,所以總之先離開他們視線為上,於是在田野間步行至少半小時,才截到一輛村民的車,幸好在完全天黑之前回到大馬路。當時是2019年8月,香港滿街催淚煙的時候,固有攝記要入境大陸是不可能了,所以我找來中學同學隨行,未攔到車前一味向大馬路方向走,已見夕陽,我覺得情況好笑看着她,她冷眼相對,我笑意更深——被我拉下水了。
又有一次,在福建要找出身陷與女弟子雙修醜聞的政治和尚釋學成的下落,走訪多間寺廟,終於走到一間有公安車駐守的恩福寺,在寺深端的大雄寶殿門外,有公安打躉,門後應就是在避風頭的釋學誠,我開黑屏(不亮手機屏幕)走近偷拍,公安不為意,打量一番暗說聲:「妹子」然後就沒管我了。這些多變的工作經驗,在我看來十分好玩。
至於「有冇意義?」「係咪人做?」兩點,工作越久,感受越深。「異見人士」在內地呼怨,可能是沒有迴響的、是絕望的,含怨者性格要有牛脾氣硬碰硬,才可在絕望中叫得更響,我感恩在大中國碰上的受訪者都性格轟烈,風風火火,燒出的塵埃自成我的養份,感恩曾經當他們的發聲筒。而我所指的「係咪人做?」意指做這份工的,是不是讓一個人,做完後還是一個「人」;我眼中的「人」,不會事事向錢看,會洞悉、思考、研究人性。「Human being。我想做一個有意義嘅人。」這是紀錄片《音樂人生》主角黃家正多番強調、思考的,對我影響甚深。在《蘋果》中國組工作,有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亦託賴上司及公司給予無限自由、放羊式管理,我從來未被施壓,未聽過「唔出得街」等命令;亦感恩遇上各路前輩,使我獲益良多,成就了我的年少輕狂。
香港《蘋果日報》被迫收官、報社文人被控國安法,在同僚角度看來,極之可悲、痛心;在廣泛層面看來,加速香港墮落,這早有史鑒。今後香港不再會是香港,「真相」或另有定義,雖討厭矯情字句,但實在以曾經身為蘋果人自豪。
周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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