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特派員邱劍佩／教育工作者

台北的朋友昨天在群組裡貼出一篇文章，內容是一名台商帶著稚齡兒子在印度首都德里工作，而小男孩又如何在印度的學校過著如魚得水的日子。文中羅列小男孩在德里學校受到在台灣小學享受不到的待遇，看得朋友在群組裡表示心嚮往之，而引發我的質疑。

對此，我把心中的疑問帶到教室，因為我自己也想了解印度人從小是受著什麼樣的教育。

在印度，家裡沒錢的孩子幾乎都是就讀公立學校，每個邦的課表不同，公立學校的師資城鄉差距大，在公立學校英文只是一門科目，其他科目均以印度語或當地語言授課，從這裡畢業的學生，以英文與人溝通的能力較弱。家裡收入過得去的例如軍公教商家庭，他們大約在孩子3、4歲的時候就送進全英語托兒所，在這些學校印度學生佔絕大多數。還有一種是有外國人念的學校，當然，學費對一般印度家庭來說，絕對是吃力的水準。

在印度多年，接觸的多是17歲到25歲的年輕人，都算是印度未來的中堅分子，容我拼湊出他們的整體樣貌。

有印度學生的老師很容易發現，學生們很擅長口語表達，但內容是否言之有物，又是否有憑有據，我們不必深究。舉個例來說，我有4次經驗，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班級、不同的學校問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印度最長的河是哪一條河？在每一個班，我都得到3、4個不同的答案。後來，除非必要，不然我不再問學生這些答案對我來說應該沒有爭議的問題，我寧願自己上網查。

有學生解釋：因為一、每個人來自不同的地區，所以有認知上的差距；二、有的人把重點擺在流域範圍，有的人擺在河川主流的長度（但即使我說，我問的是全長最長，我還是可以得到兩、三種答案）。幾次之後，我發現，在印度，基本常識並不見得人人都有。而我認為，在台灣，我們是在基礎教育裡培養出基本常識的。

今天有一個學生告訴我，印度人小的時候常被鼓勵多說話，但不被鼓勵寫作，所以每個人到了17、8歲都能侃侃而談，但一碰到寫作大部份人就顯得舉筆維艱。

另外再分享一個故事，以前有個印度同事，她因為丈夫工作的關係，舉家在美國住了3年，孩子在美國求學，後來日漸長大，他們夫妻覺得初長成的女兒不太適合再留在社會風氣過於開放的美國，就把她帶回印度，入讀精挑細選過的「國際學校」，也就是第二類學校。12歲的小女孩入學沒多久就感受到文化差異，有一天她沮喪地跟媽媽說：老師們既然不看作業，我們幹嘛寫作業呢？我可以想像，她經歷過美國文化的薰陶，初來乍到凡事chalta hai（註）的祖國，有多麼迷惑。

在印度，大學裡也有不少老師只負責出功課，但不負責批改的。直到我聽到小女孩的埋怨，我才明白，原來這是一個整體的風氣。

好巧不巧，就在這個星期，現在班上的一個學生，說到他大學時候寫報告的豐功偉業，我又確認了我認知的正確度。他說自己大學的時候靠著幫同學寫報告賺錢，我問，老師都沒發現嗎？他說怎麼會發現，我剪貼網路文章，然後再改幾個字，老師看不出來。老師究竟看了沒，是個未知數。

再者，印度人考試時不安分，舉世聞名，有通訊社的照片為證。我不是故作清高，說台灣人都不會作弊，或說我有多厭惡作弊，不是的。而是當我看到所有人，不分平常是調皮，還是乖順，都對作弊抱持一種極其輕鬆、不以為意的坦然心態，我有一絲意外。學生戲謔的解釋可能可以當個參考，他說：「我們喜歡分享嘛～」

我認為，凡事必有因，根據我的觀察，此風是因為這裡的教育偏重結果，不講究過程所致，印度小學生學習或許如台商媽媽說的毫無壓力，但進入中學後可就不同了，為了賬面上成績漂亮，學生無所不用其極。從這一點去了解問題以後，我就能理解為什麼學生們不僅考試的時候東張西望，就連進行課室活動、玩個小遊戲時也不遵守規則的原因了。這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而且有同儕壓力，在團體或組織裡如果某個人不合作，他就顯得不合群。

最後我想說的是，台灣教育存在著很多問題，然而，相較之下，台灣的教育還是扎實的，師資素質是相對好的，再加上生活水平較高，資訊發達，對世界的關注也比較廣泛，發展的可能性是多元的，不然阿米爾汗不會拍《三個傻瓜》(港譯《作死不離3兄弟》)這部電影，而印度人還認為他臧否了時弊。每個國家的教育都有優點跟缺點，我們截長補短，必要，心嚮往之嗎？我勸我那同學，再多了解一下吧！

註：印度常用語，意思隨著前後文略有不同，大致為「隨便」、「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之意。

台灣《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