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wearereading:重返現場 - 方博
「高尚的生活是對一己的良知無悔,維護公義,事事均以道德為依歸。」
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早前一篇畢業禮致辭,呼籲同學畢業後要儉樸、高尚和謙卑地生活,言辭懇切,陳義高遠,在日益功利的香港教育界中,尤如一陣清風,得到不少讚譽。但我始終忘不了沈校長兩年前另一番言論,與今日演辭相比,特別讓人神傷。
2010年6月,還是候任校長的沈祖堯,面對學生要求他公開對平反六四的立場,他的回應是「身為校長,候任校長,立場將代表大學,難以明確表態。」他向傳媒透露當年身在加拿大,通過電視看見天安門的畫面,感到痛心,更流下男兒淚,「希望歷史自有定奪,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六四鎮壓距今逾廿載,已曝光的材料汗牛充楝,還不足以作一個歷史定奪?動用軍隊射殺手無寸鐵的平民的是與非,有這麼難判斷嗎?沈校長不願表態之餘,卻又拋出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引導人們猜想他並非不分是非,但身在其位,難宣之於口,為甚麼他要如此委屈?
堂堂大學校長,都不敢回答一條簡單的是非題,流露出一臉苦衷、有難言之隱的模樣,使我十分難過。大學教育關係到一個社會的文明發展;統領一所探求知識、傳承知識的高等學府,是極為崇高和尊貴的工作。香港教育資源珍貴,大學數目尤其少,在我心目中,香港沒有其他職業比大學校長有更高社會地位。
大學校長擁有如此崇高的社會地位,而且享有比大多數人優渥的物質條件,卻也不能磊落地公開說幾句良心話;面對大是大非的歷史問題,要學舌三流政客的公關修辭,推搪迴避。是怎樣的社會環境,才會讓一名大學校長如此尊嚴掃地?
如果沈校長沒計較個人得失,只顧念大學這個建制的集體利益,那麼我想知道,校長公開說幾句良心話,中大要面對甚麼效果?是不能再收內地生嗎?教員無法回內地交流?商界減少捐款?還是中大也如私人企業般,要顧及發展「內地市場」,惟恐表態後深圳分校開不成,令很多教職員升遷無望?
假如校長要忍辱負重,收藏良知,那麼學院院長、系主任等等照顧着大大小小群體利益的知識分子,是否也要視六四為禁忌,說不得?
我想起廣東作家葉曙明3年前那本《重返五四現場》,寫到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的種種。
蔡元培身處時代大變局,是一名Anarchist,相信無政府主義,崇尚個人自由,痛恨國家制度。面對清政府時局敗壞,組織過暗殺團,連殺人放火都敢當。儘管經歷風風火火,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又以廣納各流派學者、包容各式政治信仰的自由開放風氣見稱,他卻不大支持北大學生參與政治,堅持學生應以求學為最大目的。出於保護學生免遭軍閥殘害,他甚至竭力勸止學生請願。
但當五四運動爆發,北京多所大學的學生被捕,蔡元培沒有緘默,義無反顧,領導北京眾大學校長,為營救學生奔走。那時候甚至盛傳北京政府有暗殺蔡的計劃,蔡元培身心疲憊,但無所畏懼,一肩扛起對學生安危的責任。我們香港的大學校長,面對的威嚇應該比五四時候少得多,為甚麼不能如蔡元培般無所畏懼,扛起時代的責任?
對於六四事件公義未彰,倖存者及受難者家人至今仍然遭受各種監控和壓迫,無數學者和知識分子因為維權運動而身陷囹圄,沈校長選擇保持沉默,是否無悔於自己的良知?有沒有致力維護公義?這符合道德嗎?
方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