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下:小便的問題 - 何福仁

蘋果日報 2012/11/30 05:20


少年Pi有那麼一個花名:小便,在學校裡當然弄出許多笑話,通俗的笑話,而不是庸俗。通俗和庸俗,層次是有分別的,那是打通雅俗,所謂「道在尿溺」。在原著裡,那是「屁腥」,並不好笑,電影就好笑了。那位印裔童演,形神都嚴肅認真,眼睛深邃靈動,他對宗教的追尋、思考,遠比西方洋童有說服力。不是說天下間的西方洋童就沒有一個不會追尋、思考宗教問題,但這畢竟是「戲」,要說服觀眾。而且,要有文化的底蘊,他耳濡目染天主教,卻不大可能遇上伊斯蘭教,尤其不會邂逅印度教。都遇上了,像電影裡日本型的影評家會面面相覷,滿臉憂戚:我們怎麼寫報告?
開初小便種種,也是原作回溯的寫法無法比擬的(作家用第一身,扮作主人翁自述)。這是文字之短,視像之長。電影馬上就把過去變成當下,給觀眾一種臨即感(sense of immediacy)。
吃著小便這個趣味線,成為前小段電影引人入勝之處,其實也有深意,當他要和老虎相處,小便再玩一次,他想用小便來劃分地盤,老虎也如此這般回報,這成為人獸的共通語言。但這方面,你算老幾?由得你發號施令麼?這電影其實也打通了各種既定的劃線。
小便什麼教都信。書裡三教智者在少年父母之前爭辯,各自以為是唯一的真理,我覺得多此一筆,這是對少年純真的干擾。電影高明多了,並無這種下作(書中的確不少費詞,例如日本人不相信少年說香蕉會浮,就真的試試,果然。)在少年眼中,所有宗教都是好的;他不會明白大人爭什麼,然後和盤托出。倒過來,如果善信不以為有問題,為什麼代理人會覺得有問題?少年這種心靈,不如說是對宗教的超越,一如後來他和老虎在逆境裡同舟相處,是人和獸的超越。
電影裡,他爸爸代表另外一種宗教:科學理性。書中爸爸則是純粹的生意人,無神論者是另外一位老師。科學,少年同樣相信,豈能不信,科學的知識幫助他求生、走出食人島。問題是成人的世界,總在劃界線,在界線之內才感覺安全,不容逾越。理性更不能處理人的性靈。電影還加插一段少年的初戀,這是書中所無的,加得真好,而且點到即止。所有少年的回憶,豈能少此一章?當然,印人的婚姻至今大多仍奉父母之命,但李安聰明,呈現父母是新派,他們的結合,就打破了階級的界線。
文學藝術也是這樣,可以超越所有的界線。小便後來成為大便。整個故事就以少年成年後的敘述做框架。當他告訴別人海上漂流的故事,不信?他就講一個可信的版本,當然不能解答沉船的問題。哪一個真哪一個假?這也是一種超越。
字數完了,最後一句:這是李安超越所有海上電影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