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發生大地震的四川什邡市鎣華鎮，有一個名叫穿心店的地方。兩旁高山之間的平地，建了兩間大型化肥廠。貼在廠房旁邊是聚居了約二千人的仁和村，主要是工廠員工及家眷。
四川秀美，什邡市有人稱它為「礦泉水之鄉」。可是約二十年前，現代經濟建設計劃下，興建了大大小小的化工廠，綿延兩三公里。據這裏的居民稱，這些年，工廠噴出白煙，居民默默跟沒有氣味的灰塵一起生活。只有在下雨時，飄浮的物質隨雨水墜落地上，才會發出酸酸的氣味。過去，居民有患肝病的，也有患癌病的。

地震後，穿心店的兩間大型化肥廠被震倒了，廠房壓死百多名工人。旁邊民居也粉碎了，二百多居民被壓死。然後，災難裏再發生災難，工廠用作生產磷的化學物質包括鹽酸、硫酸及液氨從工廠溢出，變成有毒氣體飄散，要出動穿戴防化裝備的官兵搶救及處理災情。
地震震去穿心店幾百人的生命，但震不走盲目荒謬的現實。不管地震時化學有毒物質問題完全暴露，地震後五年，政府重建了高污染化學工廠，也重建了他們漠視環境保護與安全的思維，荒謬地繼續在化工廠旁，興建六十幢三層高歐陸式房子。房子越漂亮，看得人越心寒。
現在的穿心店，只有一條長長工廠鐵路隔開化工廠與民居。這一邊，四五支工廠煙囪依然釋放濃濃白煙；那一邊，民居仁和村六十幢漂亮房子基本完工。可悲的是，新房子空空如也，地震災民，仍然要以每年一千二百元人民幣租住政府興建的簡陋臨時房子。
新房子裏，具備一切現代基本設施，但仍然沒有水電供應。每戶有落地玻璃門及露台，只可惜，屋外沒有讓人心曠神怡的空氣。攝影師在村裏逗留一陣子，這個外來人很快就感到呼吸不舒暢。推開廚房一扇窗，遠景仍是噴白煙的工廠煙囪，沒有氣味。但離開以後，鼻子裏盡是骯髒污垢。

這樣如鬼城似的新屋格局，最少有一年了。有村委解釋，重建步伐緩慢，是因為外來的建築工人不適應這裏情況，經常辭工。難以想像，這裏的居民是怎樣生活下來的？
新房子旁邊仍有約三十多戶民居。沒錢租住臨時房子的李大爺，五十多歲，靠約三百元退休金過活，他以木板自行蓋了一所簡陋屋子，無奈地繼續留守。他本來是化肥工廠的看更，人稱李大爺，五年前地震發生時正在午睡，衣櫃剛好頂着倒塌的樑柱，保了他一命，但右大腿劃破了一條長長傷口，被香港紅十字會救災人員送到重慶醫院治療一個月，最後因為生活問題，還是要回到穿心店仁和村居住。
訪問當天，他剛好要回工廠領退休金。李大爺沿那段長長的工廠路軌一拐一拐走着，右邊是只顧賺錢的化工廠，左邊是花了救災錢仍然不能住人的新房子。像他這樣的老百姓，仍然在夾縫中努力求生，似是走不出困局。而在那簡陋政府臨時民房裏，年輕媽媽抱着的六個月大小男孩，最終又會走上怎麼樣的一條路？

攝影：林亦非　撰文：冼麗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