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又去敲宇文所安教授(StephenOwen)的門,他開門見山就說:「唐詩第一,清詩第二,宋詩第三。」我們一見面就談詩。也不知敲過多少次門,談過多少古代詩詞了。我跟他的意見略有不同,大致方向卻一樣。我也愛清詩,但更愛的是清詞。
清初的納蘭性德、清末的王國維、清中葉的吳蘋香,都是不世出的詞家。納蘭性德的《飲水詞》與王國維的《苕華詞》,至今大家都在念。蘋香,是字,她名叫吳藻,知道的人雖少,卻是大家。比如她的〈浣溪沙〉:
一卷離騷一卷經,十年心事十年燈。芭蕉葉上聽秋聲。
欲哭不成翻強笑,遣愁無奈學忘情。誤人枉自說聰明。
原來她並未老大即已嫁作了商人婦,因婚姻不幸而生的那種寂寞,化為千古絕唱。
且聽〈酷相思〉的下半闋:
薄紙窗兒寒似水,一陣陣,風敲碎。已坐到纖纖殘月墜。
有夢也應該睡,無夢也應該睡。
寫「偏不寐」的失眠,在詞上開出了新境,可以說是女的李後主了。而這闋詞用的是最難的仄韻。我們想起蘇東坡的〈念奴嬌〉大江東去,又想起李易安的〈聲聲慢〉尋尋覓覓。他們都是用仄韻,但一則氣魄因用仄韻而雄偉,一則氣韻因用仄韻而玲瓏,吳蘋香之作,在有清一代,與納蘭容若及王靜安鼎足而三矣。
可惜,吳藻作品太少,譯為英文太不易傳其精神。我的博士論文最後還是分析清詩;但一想起吳藻的詞,好像看到滿天星斗,忽又化為滿紙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