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如單程飛】一句「我愛你」化父子多年心結 殯儀達人子承父業
小草郭憲鴻郭東修殯儀達人
(內容更新)小草感恩大地,因為大地使它更加鮮綠;大地感謝雨露,因為露水讓它滋潤成長,但父愛難以表現,與至親骨肉有距離,到父親病榻前一句「我愛你」,讓兒子潸然淚下,化解父子倆多年的心結。這是殯葬達人「冬瓜」郭東修之子郭憲鴻(28歲)與父親的最後回憶。儘管郭東修已離世5年,但郭憲鴻重提往事,仍忍不住哽咽,「那時我崩潰大哭,跟爸爸說我有多愛他,很對不起他,在他最需要我時。我選擇離他而去,沒有陪他。」
綽號「冬瓜」的郭東修,是台灣知名禮儀師,早年曾混過黑道,出獄後洗心革面,從經營花店開始,一次為往生者送花的因緣際會下接觸殯葬業,1998年創立自己的殯葬禮儀服務公司,並承接台北市無名屍業務,協助近2千具無名屍入土為安,成為民間殯葬業者獲台北市政府表揚的第一人。2013年9月1日凌晨,他因肺癌過世,終年51歲。他的兒子「小冬瓜」郭憲鴻承接父業,但後來與股東理念不合,將公司讓與股東,他帶着父親的理念創立禮儀公司「冬瓜行旅-單程旅行社」。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開車前往台北萬里祭奠父親的路上,小冬瓜哼唱起這首老歌,眼神望向遠遠前方,彷彿陷入與父親過去的回憶中,「我喜歡唱歌,先在學校
唱、回家也唱,甚至連我爸騎電話車載我時,我就抱着他,在後面哼哼唱唱,然後我爸就順着我的旋律跟我一起唱,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將近一個多小時車程,小冬瓜來到台北萬里父親安葬的墓園,他90度深深一鞠躬,向父親請安,拿着抹布擦拭碑上灰塵,再拿出台北市政府頒發的獎牌,以及父親生前最愛的愛玉冰,「每當我遇到困難,我都會來這裏希望爸爸給我一點力量,看着這邊開闊的海景,彷彿任何事情都會變得渺小,變得不再那麼嚴重。小冬瓜坐在父親墳前,吹着徐徐微風,看着蔚藍大海,聊起父親生前種種,數度哽咽,他跟父親說:「你的兒子已經長大了,請您不用再操心了。」
接受台灣《蘋果》訪問時,小冬瓜說得最多的就是父親的事,「我的曾祖父賣冬瓜茶,我爸會在那邊幫忙,大家都叫他『冬瓜仔』,他的綽號是這樣來的。」
儘管郭東修金盆洗手多年,但常被電視節目邀約,被譽為「殯葬達人」。但小冬瓜毫不避諱談及父親曾混黑道、逃亡跑路的那段日子,「我記得以前小時候,我爸會帶我騎電單車到處去收保護費,哈哈哈。」
小冬瓜父母沒有結婚,他自小跟着父親生活,跟父親一起逃亡。一次郭東修回到棲身的三溫暖(即桑拿),看見兒子幼小的身體蜷縮在牆角睡覺,一股心酸湧上心頭,郭東修頓覺對不起孩子,決定重新做人。
但「漂白」的日子充滿艱澀,小冬瓜回憶,「小時候家裏沒錢,父親四處打零工非常辛苦,要做臨時工、搬運工甚麼的,才有收入。」由於小冬瓜的監護權不在父親,無法由父親申請進入公立幼稚園,郭東修決定把小冬瓜送進學費昂貴的私立幼稚園,受最好的教育。
但年幼的小冬瓜不懂父親的苦心。他說,念國小一年級時,父親還特地將他送到學校附近的補習班,有次非常難得父親到補習班接他,當場目擊才他跟同學在校門前單挑,還嗆聲:「xx,給林爸(台語髒話)……。」那天回家,小冬瓜被父親打個半死,事後郭東修語重心長地告訴兒子說,「我這麼努力,想擺脫那個環境,你不要因為爸爸的過去又回到那個地方,我不希望你走那條路。」
父子倆的生活直到郭東修投身殯葬業,才開始穩定下來。小冬瓜從國中開始,就幫忙父親採集水浮屍指紋,成為好幫手,但郭東修拼命三郎的個性,加上公司人手不足,肩上扛了不少壓力。
有次小冬瓜打掃家裏時,赫然發現父親抽屜裏竟是滿滿的藥袋,發現父親因為長期工作壓力,每晚需要4顆安眠藥才能入眠,但小冬瓜覺得父親的公司已漸上軌道,擔心父親會安眠藥上癮,嘗試與父親溝通,希望他能多休息,甚至還對父親撂下狠話,「你賺的那些錢你自己留着花,林爸(台語:我)不屑。」父子從此衝突不斷,小冬瓜復興美工畢業後,父子更陷入冷戰。
小冬瓜愧疚地說,「父親那個年代,覺得努力賺錢養家就是愛的表現,但我們這個年代的觀念,認為人生不應該只有工作,需要休息還有陪伴家人。但我當時還不會想。」20歲那年,他和父親爆發一場嚴重衝突,小冬瓜憤而離家出走2年,就是為了向父親證明「能賺錢養活自己」。
小冬瓜決定運用專長成立設計美編工作室,先是到了高雄,被父親發現後再轉到台中,就在工作室業務上軌道,想跟父親炫耀時,一通電話通知他,父親重病入院。
2013年,郭東修確診罹患肺癌,小冬瓜結束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在病榻前答應父親接手家業。隔沒多久,郭東修病情急速惡化,醫生告訴小冬瓜,「有甚麼話就跟爸爸說,不然他將進入非常深沉的睡眠,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小冬瓜立刻跪在父親病床旁問:「爸爸你愛我嗎?」原本已昏迷的郭東修瞬間突然清醒,摸摸小冬瓜的頭說:「傻孩子,我當然愛你呀!不然我這麼多年的努力又是為了甚麼。」小冬瓜當場痛哭流涕,懊悔不已。就在臥床一個月後,郭東修離世。
依照父親遺願,小冬瓜將父親的告別式辦得簡單低調。但小冬瓜仍深深感覺,為父親買了張單程車票,父親卻還是放心不下他。「我爸過世的那幾年到我夢裏來,大部分都是罵我居多。神奇的是,夢都有對照,例如今天我出了一個告別式,動線沒有安排好,雖然還是順利辦完,但以父親的標準來講,那絕對是不及格。就在當晚,父親就到我的夢中,那個場景是父親痛罵我:『你在安排甚麼東西啊!』」小冬瓜笑着回憶。
2年前,小冬瓜面臨最大的人生低潮,他在經營策略與發展方向上,與股東間理念不合,被迫離開父親一手創辦的禮儀公司,「當時其實非常的茫然,不知道我下一步該怎麼辦。」小冬瓜當時來到父親墓前訴苦,希望能得到父親的一點指示。
說也奇怪,當晚就夢到父親,「他直挺挺的背對着我,轉過來後他就對我說,『你已經很棒了,加油!後面的還是只能靠你自己,你要加油』,然後那個夢就醒了。」小冬瓜說,「我當天就打電話給律師,跟律師講說,我統統都不要了!怕甚麼,人生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一輩子擁有,從頭再來怕甚麼!」
小冬瓜遺傳了父親不認輸的基因,自行創立禮儀公司「冬瓜行旅-單程旅行社」,意指人們往生的過程,就像買了張單程車票,有去無回。
2015年2月4日復興空難,釀43人死亡、15人受傷,急需殯葬業者趕到現場處理。小冬瓜接到公務部門求救電話說:「沒有人知道誰要去付那一筆錢,簡單講,你可能要賠錢、甚至沒錢,你願不願意做?」小冬瓜想起父親協助台北市府處理無名屍的義舉,感到父親的DNA在他的血液裏熊熊熊燃燒,「我二話不說,就馬上答應。」
秉持着父親「助人為善」理念小冬瓜的禮儀公司做出口碑,獲得台北市政府頒發106年度「殯葬服務業優良業者」。
郭東修(冬瓜,中)2013年因肺癌過世,終年51歲;他的兒子「小冬瓜」郭憲鴻(右)承接父業。
2年前小冬瓜面臨人生低潮,父親一手創辦的禮儀公司,他在經營策略上與股東間理念不合,決定離開。
每次要到父親安葬的墓園時,小冬瓜會準備父親生前喜歡的食物。
小冬瓜創業成立禮儀公司「冬瓜行旅」,招牌則是「冬瓜的店」,用來紀念父親。
來到台北萬里的父親墓園,小冬瓜單膝下跪,拿出托盤將爸爸最愛的愛玉冰倒到碗中,再整齊擺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