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D-Day六十周年紀念日,俄羅斯總統普京把一本俄羅斯護照交給八十三歲俄國老人AndreiSchmemann。老人的侄兒SergeSchmemann在法國寫了一篇〈MyunclefinallygetshisRussianpassport〉,說他的老叔叔住法國住了一輩子,在巴黎左岸一家畫廊工作到退休,妻子、兒子和兩個女兒都做了法國公民,只剩他硬綳綳不拿法國護照,認定這一生受的是俄國傳統文化的薰陶,心靈深處永遠是個俄國人,拿一本法國護照就要變成法國人了。
侄兒的文章慨嘆叔叔年紀那麼大,嬸嬸老了病了深居簡出,那本新的俄羅斯護照恐怕也不可能多用了,可是老人畢竟從此有了身份,不再像萍踪飄忽的猶太人,不再是Russiandiaspora了。他說老人活在巴黎活得很開心,講究美酒,講究美食,花都情調格外貼合他的品味,不入法國籍不拿法國護照不是政治行為是文化行為,放不下的是心田裏深深埋着的故國人影燈影,早歲讀的是俄僑在巴黎辦的俄國軍校,旅行用的是國際難民通用的南森護照,晚年還在俄羅斯辦學,普京誇獎他在彼得堡那家學校辦得好。
這篇短文寫得有情有識,讀了舒服,老人用過的那本南森護照尤其讓我舊思翩躚。南森是挪威人FridtjofNansen,是北極探險家,是海洋學家,是政治活動家,十九世紀末葉完成了一些探險壯舉,寫書叙述愛斯基摩人的生活,寫遊記記錄北極地區的見聞,當過博物院動物館館長,靠一篇寫中樞神經系統組織的論文贏得挪威一家大學的博士學位還當上教授。
我一九九二年夏天在赫爾辛基玩了十來天轉飛荷蘭回倫敦。住阿姆斯特丹的那天晚上,我在我的中學英文老師家裏遇見一位荷蘭社會學教授。教授蓄着一把大鬍子,像佛洛伊德,酒越喝話越多,從北歐政局談到亞洲人權,說他的博士論文寫的是難民人權問題,還說了許多難民救星南森的生平故事給我們聽。我的老師說幾十年前南洋一位荷蘭殖民地官員送過一尊南森發明的海水取樣瓶Nansenbottle給他,大鬍子說他辦公室裏掛着一張難民身份文件Nansenpassport:「南森瓶是南森青年時代醉心探險的標誌,」他說。「南森護照倒是南森中年晚年熱心政治的結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