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免仔兵》:籠裡兔太過懦弱,還是嫉妒牠能走到你觸不到的自由?

立場新聞 2020/02/10 15:17


一開場是德國民眾站列歡迎,向納粹德國元首希特拉揮手吶喊的黑白歷史紀錄片段,再配搭英國上世紀60年代著名樂隊 The Beatles 德語作品 ( 英譯:Come give me your hand) 為背景音樂 — — 世界史上大魔頭之一希特拉出場,竟然跟 Beatles 每逢現身都會造就成的Beatlemania (披頭士熱)效應仿如出一轍,音畫毫無遺和感兼引得觀眾咧咀而笑,亦打從電影之始就宣告電影將會令帶觀眾走入一個笑淚交替的國度:在那裡,人的生活飽受戰爭摧殘,卻同時有人竭力保留屬於快樂與希望的想像空間,及對人性良知的確信和傳頌;再想到當前置身如斯無力感重與疫症蔓延時下的社會,這一笑從苦痛中來,百般滋味反而更踏實地暖在心頭。
故事背景設定在二戰後期的納粹德國,主角Jojo(Roman Griffin Davis 飾)熱血又愛國,決心要加入希特拉青年團,更經常幻想出希特拉為自己的知心好友。可是Jojo在青年團受訓中不忍親手殺死一隻兔仔,遭團友排擠,䎵笑他為無膽匪類。有天,他發現母親 Frau Rosie Betzler(Scarlett Johansson飾)在家中秘密收留猶太少女Elsa(Thomasin McKenzie 飾),如臨大敵,得想盡法子自救自保,但同時開始親身了解所謂「敵人」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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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中的孩子視覺 ;「希特拉」就是納粹意識形態
從電影官方宣傳海報設計風格,到戲內一眾青年團員、軍官導師等身穿鮮亮、布料厚身且剪裁圓滑的軍服戲服,這套以戰爭為題材的作品,不單沒有如其他相同題材作品般呈現出一種破落、殘暴、蕭條凋零的氛圍; 反之以乾淨和顏色鮮明的畫面、熱鬧的群眾氣氛與對白的明快節奏等等,以一種帶有童趣歡愉的視覺來說故事,及帶來超出現實,進入穿插史實與虛構創作之間的狂想維度。
二戰時前,德國面對被同盟國軍反擊的危機,孩子得接受軍訓上戰場。Jojo跟其他孩子在訓練團中學開槍、擲手榴彈、帶匕首自衛殺人還有燒書。學就學了,也跟著做了,似乎有板有眼,但戰爭之意所謂何事,仍是個艱澀題目,如Jojo母親所言:「身為十歲的孩子(Jojo),政治應該是不關你的事。」戰爭於孩子認知與感受到的,只有隨群眾起哄和朋輩認同中而來的自信;還有與新知舊友相見相聚,閒話交流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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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和一眾青年團團員能被「小確幸」的情感與氣氛牽動,又能精力充沛地做出「希特拉萬歲」的敬禮時,他們在殘酷的戰爭環境裡仍能覺察到直接又純粹的感受,且能超越大人創造的廝殺世界,重新觸碰人性之善,愛的體現與經驗。戰火不斷製造仇恨與撕裂,Jojo則不斷在與朋友、母親以及Elsa 的相處交流中,一次又一次重喚他的善良本性,並開始抗衡他從學校(社會)教育得來的意識形態。
戲中的「希特拉」是Jojo自己幻想的人物,是他的好友,每當遇到難題或懊惱時,這個元首總會跑出來跟他從長計議,合謀應對方法,二人非常合拍。這個「希特拉」可以理解為Jojo受納粹洗腦教育下,建立之意識形態的形象化產物。他倆之間的關係和互動,代表著Jojo有多擁抱與支持「希特拉」象徵的價值觀;而這段關係也隨Jojo與Elsa日漸而生的情愫,逐步瓦解。直到戲末,Jojo一腳把「希特拉」踢出窗外,隨之帶Elsa走出窩藏已久的小密室,跑到街上感受日光和自由的空氣,同時也預示了德國正式戰敗的結局,戰爭隨之落幕。
大人捍衛孩子僅餘的樂土 ;家成為政治角力的場所
當然,10歲Jojo的童真視覺與幻想,絕不能拯救他跳出納粹主義魔掌; 又,他自以為與Elsa的「愛情」能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男人」,足以為愛而對抗內心恐懼之際 ,他最後也得坦白承認Elsa與他只是「姐弟之情」的現實。電影沒有美化和高估孩子的真誠、勇氣與想像力的力量,是無法對抗成人世界的邪惡與極權,但作品在孩子視覺的主調之下,一直有隱晦地埋下與延展另一條的故事軸線,即戲中大人如何從在各自的崗位,極力保護孩子單純的初心,守護他們天馬行空的想像,讓他們盡可能免於戰爭恐懼的自由。
青年團訓練長官 Klenzendorf (Sam Rockwell 飾)在一眾小團員面前以浮誇方式炫耀自己身上戰蹟與射槍實力,與同僚一唱一和把自己塑造成明星般值得受人追捧,歌頌軍人的威猛,推祟戰爭。但當面對秘密警察搜查Jojo大屋與戰敗後清算德國戰俘的時候,他面對比自己更接近極權核心的勢力時,反過來一面嚴厲肅地選擇挺身保護孩子,企圖以自身作為孩子的保護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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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長官 Klenzendorf (白衫)與同僚Finkel (灰衫)似乎有一段不能公開的同志戀情。納粹時期的德國,除了清算猶太人外,同性變也是被視為「不純正」而要消滅。
Jojo的母親為反納粹支持者,在家中收留猶太少女Else。兩母子相依為命,政見卻南轅北轍,母親深明政治成為親子最大隔陔,即使雙方早就協議「飯桌是政治中立」,是「我們的瑞士」,但最終仍難免為到父親遠征戰場,人去樓空,間接誘發母子大吵一場。到此以為關係終要撕裂,母親卻深明愛的力量與親情關係,超然於政治與任何的意識形態的衝突,堅信快樂是人生的最理所當然的追求; 眼見戰火不斷催迫Jojo急促成長,但變得世故不等如洞晰眼前事實。她選擇沒有刻意保護Jojo要遠離殺戮,反之要他直視不安恐懼;沒有對他說出權威的口吻與命令,而是以耐性同行與守護,讓孩子在自己雙臂可觸及之下,至少讓他能快樂一點學會接受人生在世的矛盾與痛苦。
兔仔為弱者的意象;幽默作為當刻痛苦的對抗
由 Jojo不敢親手殺掉兔仔開始,正式開啟納粹意識形態與Jojo善良本心的角力之戰。納粹主義提出人類分類和優劣等級,散播仇恨意識與祟尚戰爭的虛榮;Jojo則不斷在現實生活中接納到與之唱反調的生活經驗,更因為殺兔不遂而被嘲為懦夫,膽小怕死,如兔仔般敏感又脆弱的生命。
但是,兔在西方文化亦有善良和生生不息的象徵,可見有復活彩免,有吉祥意味。 Jojo背負「不能上戰場」的羞恥感,回到自己的社區和家生活,每遇到開槍、空襲與駁火,嚇得頭也不回拔足狂奔;卻又一直與「希特拉」決鬥,面對意外被炸傷、父親離去的孤獨、隨Elsa而來的不安與懷疑,甚至目見母親被吊死示眾,他又如靈兔般一一撐過去低潮,自強不息,繼續面對生活。到德國戰敗之時,Jojo翻閱他同Elsa共同創作的「真實猶太人」繪本,翻到一頁畫上一隻被困籠中的小兔,猶如一直躲藏暗室、逃避納粹屠殺的Elsa,被牢困自由,於心不忍,決意帶她走到屋外的世界。無論Jojo或Elsa,他倆都是可以是同時膽小與滿有生命力的兔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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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收結落在Jojo和Elsa於街頭開始起舞的一刻,伴隨David Bowie 作品徐徐奏起,二人嘗到自由之味。I will be king and you will be queen,捱了戰亂,能留下來的人守得雲開,終見月明。Though nothing will drive them away. We can beat them,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眼前未來更多未知,Jojo和Elsa要帶著戰爭的創傷走下去——就算就算,連一天的英雄都當不了,這刻他倆創造和經驗到的快樂,卻是他們可以選擇和全然擁抱的。
戲畢,離開這個狂想時空,步出戲院外的現實盡是戴滿口罩的行人,就連隔著屏障都能吸到空氣中不安的氣味。自由無價,但人均可享,卻實在不明白怎麼會有一個地方卻仍然盡力地消磨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