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2020/07/16 15:11
「我想寫劇本參加一個係台灣嘅劇本比賽,係嗰七日我要度好分場,要開筆了。」
「我會做下功課同埋睇吓書咁。」
「我要諗吓自己之後方向,唔想去返之前個地步係忙到無咗生活。想出去試下影運動,要做『黑記』哈哈!」
「我想試吓寫首歌詞。」
「想試吓拍類似video log記低嗰個星期。因為我平時懶,即使日常拍到好都懶得剪,所以想迫下自己唔好三分鐘熱度咁,去拍同剪一次。想試吓深夜出街拍,拍一條dance cover或即興編段舞都好,可以嘅話仲會想試吓下廚。」
〔 事件一:深宵的屌腦酒水會〕
每晚,我都會安排一段深宵吹水環節 ,會準備各式酒水、小吃,歡迎大家在忙碌一天過後,在旅館大廳中圍桌而坐,談天吹水,可以交換彼此對住宿的感覺,也可以什麼天南地北說一通。
第二晚的酒水會,大家自自然然談起文史哲理來。就是簡單說說自己讀過的書、看過的哲理,或者是從自己成長經歷而建立到的一些觀點和感悟,沒有高見或很嚴僅的論述框架,但在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換中,大家很快開放自己,嘗試從彼此的經歷中,再推進自己的思考。
有人指這樣的交流如 mindfucking ,直接硬譯為「屌腦會」,因為有很多不同的思想和觀點正衝擊著自己的大腦。
「每晚的酒局(屌腦大會)可以了解到不同人不同想法意見、新思想,那種覺得是和而不同的感覺、從屌腦大會得到的非物質『產物』也許是令我最深刻的。」
「我個腦係咁被屌啊!」
但亦有人對文史哲的範蠻興趣,面對云云書海卻不知如何入手。其中一位出走客對那晚的特別深刻,寫了以下的回顧:
「也許我在學院生活得太久,加上我的工作接觸的人都是對文史哲理有興趣的人,當我聽到一個過了廿歲的年輕人(「出走客」)對哲學有興趣卻無從入手的樣子,我看見是我們香港人的共業。一個人的時間有限,是我們共同凝造了一個環境,致香港社會把年輕人的時間投入在成績的競技賽,而不是用人生最閒的時間去接觸文史哲理,甚至其他東西,思維太狹窄。有部分人,(我不知道有多少)發展個人興趣是就讀大學之後的事,整個中學是在圈養學生。That’s crazy。這令我回想起過去一件事情,中學時有一位校長為了將學校打造成環保學生,不讓我們開冷氣,一定要到 28度才可以開,我們都超憎他。當時他有一個全校要做的活動。每一星期早上,要全校學生想分問題,全班分成六組,每組想一條問題寫在工作紙上交給他,他會親自在工作紙上回答。當時年輕的我,簡直覺得呢條友痴線,人生哪有這麼多問題,我們 Band 3學校也很理所當然狂問為何不準我們開冷氣,我和同學都不屑這件事,也會嘲笑他。是很多年之後,當我學習藝術時明白「問題是比答案重要」,我才清楚當年校長是想培養我們找問題,不要老是找答案。如果當年我領悟到校長的目的,經過數年每星期的發問,我的思維會否有所改變?我的悟性又會否再高一點點?」
〔 事件二:眾樂樂雞煲鍋〕
第五天的晚上,我們興起說晚上不如弄個雞煲,打邊爐。
各人在whatsapp 群組報上想吃的食材,自動自覺分工買料;買菜買肉買雞買雜丸買酒水。有人在白天時跑到了長洲,就順手買來長洲白魚蛋加料。有人在群組內報到「我買不到芫茜啊!」其他人就順道買回來,結果大家就有好幾紮芫茜加料。有人有下廚經驗,依著雞煲湯料包裝上的說明,幫手開鑊煮雞煲,煮得似模似有辨有眼,人人拿起碗筷,一開蓋就瘋狂密食。
圍爐而吃的氣氛總是熱鬧,連暫住在旅館的鄧伯伯,都忍不住圍來跟這群後生湊熱鬧。「我食飽㗎啦,但見你哋咁熱鬧又過嚟八卦吓囉!等我服事你哋啲後生,慢慢食!」他一邊不斷夾食物給大家,一邊把生的食材放到鍋中。我覺得這個畫面很美,放下碗筷也快手偷拍了一張,有感這種不以年紀為界的分享,彼此服事,似乎是愈來愈稀有 — — 可能是經年來社會的撕裂,令我們早丟失耐性去尋找不同年紀的人的連結點?甚至任由撕裂繼續惡化,讓大家只記得敵我矛盾的分野?
「哇唔得啊!愈食愈辣啊!」這句把我的思緒拉回眼前的雞煲。原來有人想買凍飲解辣,兩、三個就跑到樓下超市買來幾盒牛奶,喝過後超飽就再吃不下,成就這一晚「小辣雞煲配啤酒與牛奶」的打邊爐夜。
最後,有人自知自己全晚「繞埋雙手等食」覺得需要以勞力回饋 ,於是主動洗碗、抹桌,清場善後。
雞煲很好吃,其他鮮肉、蔬菜、肉丸都很好吃。一整晚下來,吃得飽足,笑得開懷,所有事加在一起真,特別好吃。
〔事件三 :樓下街角長椅上的眼淚〕
白天,我們有不少成員都會留在大廳中工作,各人靜靜地對著自己的電腦,埋首工作,整個空間都很安靜。
一天我坐到大廳大窗前的吧枱,如常處理自己的編務,坐隔籬是其中一位「出走客」,我倆偶有閒談說笑一兩句,伴隨窗外藍天白雲的市景、曬入室內的陽光,蠻自在寫意。
「你來看看這個貼文,很搞笑!」我在螢幕上看著facebook的版面,伸手想拍拍身邊的他。但沒有回應,我轉個頭看著他,他看似突然呆住了,上半身動也不動坐著。
「啊!你在叫喚我……」一兩秒後他回過神來。「或者我應讓告訴你一些事……」昨天,他已一早到步旅館check-in,說想先放下行裝趕著出去辦點事 — — 原他要出去見精神科醫生。
「本來今次住宿體驗係仲有涼風嘅日子開始,估唔到而家延遲到熱到不行嘅六月才開始。係過去呢段時間,無論香港還是自己都有好多不同嘅事情發生,令自己由純粹期待興奮,變得加上一點擔憂,自己的情緒好似愈來愈差……我有憂慮如果我在這麼差的時候去一個『要同人相處嘅旅行』到底o唔ok呢? 在月頭還在猶疑是否真的要看醫生,因為不想在這『出走』期間嚇壞大家,把氣氛破壞了,所以我決定找尋協助。最後機緣巧合下,『出走』的第一天就是看醫生的那天……」
在那個下午,他得悉了自己患上驚恐症和有抑鬱傾向。
「雖然這不只過是很小的一件事,香港人普遍都或多或少有情緒病,普遍到就如傷風感冒似的,但我知道除了面對、向前行已經好像沒其他選擇了,所以可以說是由因這一星期的出走,推動咗我去睇醫生。 」
坦白說,我沒有很驚訝,情緒病在香港就是普通事;反而,感到安慰是他願意正視且主動尋求協助,也很感激對我的信任,願意坦白。
「哦,沒大問題啊。如果你要是突然發作、有需要,感到心不安定,就直接叫我們來,反正旅館一定有人在,我哋可以坐在你身邊。」沒有即時藥到病隨的良方,但我相信陪伴一直是最可靠的支持。
後來一個深夜,有位「出走客」如常在大廳的窗邊工作,看到他一人坐在旅館下休憩處的長凳上,獨自在哭。
「……我見他是安全的,就在樓上一直觀察他,我認為他是需要一個人的空間去抒發情緒才會選擇在樓下,不然他早就上來,在旅館正門外的吸煙位哭。我等了會兒才下去,理所當然他會說沒事、一時感覺到了之類,我覺得可怕是他哭過後並沒有放鬆的情況,我不知道當中出現什麼的問題,你會看見他的眼月是陷入一個憂鬱的循環。
我從他身上,看到一個很真實畫面講述我們這批年輕人到底發生什麼事,就是太多事發生,還未消化就另一件事湧至。情感是需要時間去慢慢分解消化,而我們最缺乏是放過自己的時間,放在我們身邊的手機亦成為我們的毒針,看每一個消息、每一個新聞就等於我們硬啪一針。
『在香港獨立之前,年輕人應該先獨立。』 這是一位老師曾在課堂跟我說的話,他經常穿梭中港台工作,在他眼中香港年輕人是最不獨立,而他重點並不是經濟獨立,是情感獨立。
老師沒有多說何謂情感獨立,但在這幾年的經歷和不停反覆思考,我摸索到一點點。『情感獨立』並不是指懂得處理情緒(極為討厭「處理」這二字,彷彿把人當成機械),亦不是指可以輕易切割某種感情或對某人的情感,是理解個人情感的來龍去脈,消化情緒亦不是消滅或消散的意思,是吸收、沉澱,我們是因為這分情感而得到某種力量,去為自己人生下決定。
他(「出走客」)只是我們這一代其中一個被世事弄到一團糟的例子。回到我自己身上,情感獨立方面,我也不是很好。我這星期我也察覺自己很依賴大家的出現,一起去吃飯,一起在大廳工作,我自己一個的時間我會感到不安和不適。依賴是因為內在沒有東西,內在空虛。對於獨立,我還有一段修行之路。」
「這是一個喘息的七日,重整自己的排毒之旅,就似人們會上山靜修或一年一次去斷食。我自己放低咗無力感、頹,覺得呢段時間好似有『掌控時間的能力』,係呢七天我完全地重組自己的時間。在家裡我總是任由時間自然地流走,我花很多時間沉醉在自己無力當中,但係今次住宿中我嘅時間重新劃分,重新安排時間如獲新生。」
「這七天就是完全放鬆發掘享受、重新拾回好奇心、嘗試的旅行,真的是旅行的感覺!還要是感覺很好很深有野 take走的旅行。我覺得七日裡遇見大家的相識已經是一種緣份,與其講想帶走延續,我覺得緣份已經是一種自然跟在大家身上走的一樣野。但真的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想延續自己的勇氣,嘗試走出舒適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想了很久一直就只有想沒行動的事,踏出第一步的勇氣。最後謝謝那一位成員,原來我能在公園放聲喊也是一種勇氣。沒有他的出現,我也沒察覺得到,也希望大家的温柔能夠不被世界各種事情磨蝕,繼續延續下去。」
「呢7日chill到爆~~但都算係比我自己一個新嘅場境去比我工作,去諗我之後想做啲咩。有另一種講法算係:可以比我遠離一切煩囂,靜下心反思一下自己既經歷同比自己未來一個方向,係疫情之下有個咁既經歷對我嚟講個意義都幾大。我有感覺係所有嘢都放低左,無論係之前一直嘅困惑又好,疫情同社運下對我心態嘅影響,我都放低左好多,感覺亦都似係放低哂以前所有嘅事,去認識其他人,又透過其他人認識返自己都好。『對自己未來既想法』我就一定帶走咖啦,亦都可以算係繼續延續落去,嘗試下做自己心目中嘅自己先!」
「在這7天的試住體驗裡或許沒有做到甚麼新的事情,但能夠讓自己完全放縱或休息已經很難得,因為現在的香港能夠真正休息以及放鬆是一種奢侈品。 如果我告訴你這七天是用來思考人生,可能這個答案模棱兩可、很模糊,事實上在香港很難去思考人生,理由或許是社會不容許。對我來說,這七天是讓自己重新定位,重新思考以及重整靈魂與肉體的時期,透過交流以及不同人給予意見,讓自己更確信已選的道路是正確的。我期待下次的體驗能夠真正做到嘗試新事物! 希望港人總有一天能夠再一次展翅高飛做到真正的光復香港。」
「出走是自己一個或同朋友一起去一個自己唔熟,甚至語文不通嘅地方生活數日。由自己生活到厭嘅地方,走去到其他人生活到厭嘅地方。」
「 存在於香港生活,急速腳步,每日所做的事情也沒有不同,電子科技的發達,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快地完成,接收資訊的途徑也容易了,同時資訊的氾濫讓很多人好像給了毒一般不停和希望了解,可惜過多的資訊好像讓人透不過氣,而言很多人希望能夠去旅行,讓自己身體和心靈能修復。如果要在香港修復,很多人也認為你有問題。」
「出走是尋找自我的過程。 我暫時人生只經歷過一次出走,是2014年雨傘運動中期我便跑去台灣兩個多月。當時除了社會氣氛外,自己遇上(HD)畢業的迷惘,就決定自己投入一個陌生的環境。當我心裡打算決定出發去台灣的瞬間,我是確實知道自己陷入迷惘,我可以跟別人解釋自己:『我出走是因為不知道做什麼,好像做什麼都沒有用。』(諷刺是當年的我還未預料到2019年的香港 )可是,起初我不察覺自己是逃避,直至香港那邊旺角清場,有朋友WhatsApp我說:『你竟然這個時候離開。』我知道他只是隨意說一說,但我不知不覺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就算不在現場,也需要在香港見證。在台灣自我糾結了一會兒,始於身在遠方,香港亦已經豪言『We will be back』,對於社會我還可以做些什麼的。這個情況令我真正放下香港的事,甚至因為這份的內疚感,出於怪責自己的心態,連自己的前途的問題也放下。想不到放下就迎來解放自己。我有一段時間是無牽無掛,不擔心將來(反正我本人很Shit,香港將也來好Shit),我每天只專注在打理民宿和同伴去遊玩。當時每天六時起才,負責弄早餐給住戶,中午在草地上太陽低下午睡,晚上看看有沒有地方去玩,去夜市或者去釣蝦或者去放煙花,晚上太約十時左右就睡覺。超悠閑。後來我發現我對這種悠閑的生活會水土不服,過了半個月這樣子的生活,我已經感到超級無聊,特別我當時的民宿是近鄉,出市中心要半小時車程或者一小時單車,沒有五花十色的生活。當一個人無聊,好像接觸到更深層的自己,知道什麼事是自己真正有興趣的,我亦猜不到,到最終我還是會在創作故事、寫故仔,閒時拍拍片紀錄一下生活。現在回想,沒有當年出走的經歷,我現在沒有那麼肯定自己是想寫故事。所以出走對我來說,是用時間和耐性去換取更貼近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