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喺英國名牌大學創辦香港文化課程 利大英點睇半世紀香港變遷?
編按:本文為英國教授利大英專訪,備有兩個版本,以下為粵語版。如想閱讀書面語版,請按此。
2020 年 7 月,英國政府宣布將推出 BNO 簽證。一個月後,利大英 (Gregory Lee) 教授由法國搬到蘇格蘭一個叫做 St Andrews 嘅地方。
佢睇新聞,知道英國要開放 BNO 簽證,就諗﹕「即係將會有幾十萬嘅香港人過嚟英國。呢班人之後會點?佢哋嘅小朋友,將來又會有幾多空間繼續討論香港?」作為學者,佢愈諗愈覺得應該要做一樣佢一直都想做,但一直都無機會做嘅事﹕開一個有關香港、澳門,同廣東話文化嘅大學課程 module。
「香港嚟嘅人,如果佢哋嘅小朋友唔想學廣東話同中文,我哋唔應該逼佢。但如果佢哋想學,我哋應該要提供機會。」利大英咁講。「我想大家知道,St Andrews 會係一個 hub,任何嚟到呢個國家嘅人都可以繼續接觸香港文化,將呢種文化傳承比下一代。」
第二個原因係,對英國理解自己歷史都有幫助。佢認為香港係英國現代史相當重要嘅一部份。「你可以透過香港,追溯到整個大英帝國嘅興衰。」
「我喺法國教咗廿年書。佢哋對香港嘅認識當然係好少好少。但係呢度係英國,英國須要認識香港。因為英國喺香港身上得到太多,亦都喺香港嘅過去、今日同未來佔有太大位置。」
「所以我覺得,喺呢個國家,我哋真係要為香港盡力,教香港歷史、文化同語言。唯有咁,先可以令香港社群知道,整個教育系統入面最少有一個部份,係講佢哋嘅故事。」
講到呢度,利大英停一停,問﹕「我咁講會唔會太過感性?」
雖然已經係五月初,但蘇格蘭依然好凍。氣溫低到得兩三度。加上武漢肺炎肆虐,St Andrews 大學 (Universtiy of St Andrews,簡稱「聖安」) 未開始面對面上堂,整個校園得嗰三三兩兩。
聖安其實係英國名校,有超過 600 年歷史。佢係蘇格蘭最古老嘅大學,亦都係英語世界入面,繼牛津同劍橋之後,第三古老嘅大學。論排名,聖安經常喺英國前五名。著名校友有 John Campbell(第四任加拿大總督)、Alex Salmond(前蘇格蘭首席部長)、Rudyard Kipling(英國作家)、Robert Watson-Watt(雷達發明人)、Edward Jenner(免疫學之父)...... 順帶一提,佢亦都係威廉王子同佢老婆 Kate 嘅母校,係佢兩個相遇嘅地方。
之但係,同香港唔係好大關係。如果唔係利大英上年 7 月到任成為呢間大學 Chinese Studies 嘅創始教授,聖安應該唔有香港課程。
而利大英係有充份理由搞呢個課程。唔單止係因為 BNO,佢同香港本來關係就好深。早在 1994 年到 1998 年,佢已經喺港大做緊比較文學嘅副教授,曾經同已故詩人也斯一齊教香港文化。利大英教前半。鴉片戰爭、香港開埠;也斯教後半。
後來佢離開過香港一段時間,去第二度教書。2010 到 2012 年,佢又返返香港,做城大「香港跨學科高等研究院」創院院長兼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2011 年,利大英當選為香港人文學院院士。
除咗香港,利大英喺劍橋大學、亞非學院、芝加哥大學都教過書。嚟聖安前,佢係喺法國里昂第三大學。
上網一搵,你會好容易搵到利大英喺里昂第三大學嘅新聞。2013 年,里昂第三大學終止同大陸合辦孔子學院,係全法國第一間同中國終止合作嘅孔子學院。
呢單嘢當然同利大英有關,佢嗰時係中文系主任。事後佢接受 BBC 訪問解釋,孔子學院成立之初,里昂大學係堅持佢唔可以唔影響學術獨立,但係後來中國方面開始介入教學內容,仲想話參與中文系教學同研究工作。利大英唔制,中方態度強硬,講唔掂數就話要 cut budget。利大英咪索性執咗佢。
「做交流、教中國學生,我哋永遠都好樂意㗎,呢個係我哋學者嘅工作嘛。但係我哋唔可以成為中國政府、或者英國政府嘅喉舌。呢個唔係學者嘅工作。」
順帶一提,嗰時利大英喺里昂大學已經開緊廣東話班。嗰時仲未有好多人講香港人身分。畢竟係 2013 年,連雨傘運動都未發生。
一個同香港文化淵源咁深嘅學者,佢心目中嘅香港文化,係點嘅呢?
「好多人成日認為香港只係一個金融中心,搵錢嘅地方。呢個講法好明顯係錯。好多人喺文革嘅時候走難落嚟香港,唔係為咗搵錢,係為咗生存,為咗政治、文化同宗教理由......仲有一點。我以前好唔鐘意,依家都好唔鐘意,就係啲人話咩香港係『東方之珠』,『中西交匯』。我真心覺得呢個講法好廢。咩意思嗟?咩中西交匯嗟?」
「我會話,成段香港歷史入面有好多嘢我哋仲未搞清楚。我一直想做嘅,正正就係超越呢啲講到爛嘅論調。」
利大英為聖安設計嘅課程,叫做「珠江文化 (Pearl River Cultures)」。佢喺 twitter 介紹呢個課程嘅時候打咗 11 粒星。
*History of Macau(澳門歷史)
*Macau's Languages(澳門語言)
*History of Hong Kong(香港歷史)
*Colonialism and (de)colonial cultures(殖民與(解)殖民文化)
*1950s Hong Kong: Exiled Cinema, Emigre Writers( 1950 年代香港﹕流亡電影、流亡作家)
*1960s-1980s: Cultural Re-Invention of Hong Kong(1960-80 年代﹕香港文化再發明)
*Cantonese- a literary language? (廣東話-一種文學語言?)
*Hong Kong Cinema(香港電影)
*Music in Hong Kong(香港音樂)
*Post-1997 Challenge to Hong Kong Identity(後 97 香港身分的挑戰)
*HongKongers in the UK(英國的香港人)
佢對香港文化畢生嘅理解,就灌注喺課程嘅名,同埋呢 11 粒星星裡面。
利大英 1955 年喺英國利物浦出世。老豆係愛爾蘭人,但係佢阿公係華人,叫陳泉利,來自佛山,住過澳門。陳泉利同 1910 年代好多華人同樣,因為做海員而漂泊海外,1911 年喺英國落腳。利大英細個嘅時候,阿公會帶佢行利物浦個 Chinatown,行華人鋪頭,而利大英就靜靜企埋一邊,觀察唐人街裡面華人嘅一舉一動。
佢知道,阿公嚟到英國之後,一直都好想返鄉下,而最後並無走到。佢揀咗、或者在無得揀嘅情況下,留落嚟。
「對我嚟講反而係好事。」利大英話。「因為我可以認識佢更多,亦培養咗我嘅興趣。」
「利大英」呢個名,其實就係喺佢阿公身上借來。因為啲英國人叫陳泉利做 Chan Lee 或者 C. C. Lee,佢哋搞錯咗以為 Lee(利)係佢個姓。利大英就索性用「利 (Lee)」做自己姓氏。(而名叫「大英」,就因為佢英文名係 Gregory B.,簡寫 G.B.,同 Great Britain 一樣,所以譯做「大英」。)
利大英外公陳泉利,1912 年攝於利物浦(由受訪者提供)
利大英 8 歲嗰年,陳泉利就走咗,但佢對利大英嘅影響係一世。本來利大英打算大學讀法律,但出於對華人嘅興趣,佢揀咗喺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讀中文。
「嗰時係 70 年代。我嘅好多同學,一係就對 Mao (毛澤東)感興趣,即係 Maoist;一係就對 Tao(道)感興趣,即係 Taoist。我兩邊都唔係,就企喺佢哋中間,望吓呢邊又望吓嗰邊......」
嗰陣時,除咗正規課程,亞非學院仲有幾個來自香港嘅老師,每逢星期六教廣東話。利大英就係學生之一。香港、澳門、中國......呢啲既陌新又熟悉嘅名字,對利大英嚟講就好似夢中嘅地方一樣。
1978 年,仲未畢業嘅佢,第一次離開歐洲,去台灣師大讀 Summer school。中間要喺香港轉機。飛機降落啟德機場,利大英透過飛機窗,望見珠江,又望見江邊嘅群山,嗰一刻,利大英竟然喊咗出嚟。佢覺得自己好似返咗屋企。
學士畢業之後,利大英繼續讀上去。由 1979 年到 1986 年間,佢攞英國文化協會嘅獎學金去北大讀政治經濟,返返倫敦亞非學院讀中國文學博士,讀完又返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做研究。
而被中國外交部稱為「歷史文件」嘅《中英聯合聲明》,啱啱好就係喺 1984 年簽訂,1985 年生效。無早無遲,利大英見證住呢個香港歷史轉捩點嘅談判過程。1982 年 9 月 24 號,「鐵娘子」戴卓爾夫人同鄧小平會面,傾香港前途,傾完行出人民大會堂嘅時候仆倒,一仆就仆走咗成個香港。第二日,戴卓爾夫人喺領事館參加晚宴,作為優秀學生嘅利大英有份出席。
問佢對戴卓爾夫人有乜印象?利大英話﹕「講真,我唔覺得佢對香港人有乜感覺。」
1982年9月24日,戴卓爾夫人在人民大會堂外仆倒的一刻
利大英認為喺主權移交呢件事上面,英國係做得好差。事實上佢覺得英國喺香港嘅成套殖民管治都好差。
「香港係被視為一個分離嘅地方,好似我哋(英國)完全唔使關心咁。」
利大英曾經寫過一篇文章,用呢句說話形容香港主權移交﹕
Selling Hong Kong up the Pearl River.
要深入講利大英點睇香港文化以至搞今次香港文化課程嘅動機,一定要理解佢對英國殖民主義嘅批評。之但係,喺今時今日嘅香港討論殖民主義,需要花啲心機同耐性。
因為喺呢個時代,好多人認為「反殖」等同於「親中」﹕反港英政府=支持香港回歸=支持中國共產黨。其實都唔怪得佢哋咁諗,回顧香港歷史,60、70、80 年代前後,香港確實曾經有過一班反殖嘅知識份子,將殖民主義嘅反抗意識同大中華民族意識扣連。
但呢個唔係係利大英嘅諗法。佢對英國殖民主義嘅批評,係講緊港英政府將一套文化灌輸咗畀香港人,而呢套文化對香港整個發展影響深遠。
利大英相信,文化,係好多問題嘅核心 (centrality of culture),包括政治。
資料圖片:《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現場(圖片來源:Wikipedia)
以「中國」為例,有啲人成日講話咩中國領土係神聖不可侵犯,但「中國」其實到底係乜?2018 年,利大英曾經出過一本書,叫做《想像中國 (China Imagined)》,講嘅就係「中國點樣成為『中國』」。本書咁寫﹕我哋成日講到中國好似係一個自有永有、無間斷擁有 5,000 年歷史嘅地方,但其實「China」作為國名第一次出現,係喺 16 世紀歐洲。「中國」呢個字,更加要去到 1800 年代中期先開始流傳。至於我哋今日理解嘅中國,利大英認為,某程度上可以話係「五四運動」(推白話文、德先生、賽先生,重新審視中國傳統)嘅產物。「係佢(五四)創造中國,唔係中國創造佢(五四運動)。」
又例如「香港」。好多香港人會自視為香港一分子,心繫香港,但其實咩叫「香港」?「好明顯唔係真係講緊香港塊地。有幾多人擁有香港塊地嗟?」利大英話。「講緊嘅應該係大家分享嘅歷史、語言、習俗。」即係香港文化。
文化先係一切嘅核心,「係文化產生政治,而唔係調返轉」,呢個就係利大英嘅信念。
而其實利大英就係抱住呢種觀點,去設計整個聖安嘅香港文化課程。比如你會見到,佢個學科叫做 Chinese studies,而唔係更常見的 China studies。就因為利大英主張,要講嘅應該係 Chinese(一種文化),而唔係 China(一個國家)。
同樣道理,利大英選擇叫個課程做「珠江文化」,係因為佢認為,香港、澳門,以至周邊一帶,政治上、地理上,可能被劃分為唔同地方,但文化上,其實好難分。
圖片來源:澳門旅遊局 Facebook 專頁「悠遊澳門」
「思考香港,你無辦法唔講澳門。以前幾多人坐船去澳門輸清光返香港?就算我哋唔講何鴻燊個王國,對好多人、特別係老一輩嚟講,澳門同廣州周邊好多地方都同佢哋有好深嘅關係。」佢阿公就係例子。
仲有,佢個課程點解要教廣東話?亦都係因為,雖然普通話喺政治上被中國定義為官方語言,但文化上,廣東話嘅價值,絕對唔會低過普通話。
亦都係因為呢個原因,佢個課程有一粒星星係探討廣東話作為一種文學語言。
「你見啲人會喺漫畫書、電影對白之類嘅流行文化寫廣東話,但係用廣東話寫詩就超罕見。點解呢?又例如寫小說,有時你會喺對白見到廣東話,但對白以外嘅部份就唔會咁寫。點解唔寫呢?」
「我覺得係因為,啲人仍然有一種恐懼,覺得用廣東話會脫離某種處於中心位置嘅『中華性 (Chineseness)』,覺得用港式中文寫詩,會失去一定讀者群......其實係講緊信心唔夠,覺得廣東話唔可以用嚟寫巨著。」
睇政治,香港可能好細,佢只係中國嘅特別行政區;睇地理,香港亦都好細,佢只係 9,597,000 平方公里入面嘅 1,106 平方公里;但係,睇文化,學利大英話,「香港係行咗一個好唔同嘅方向」,香港文化係平行於其他任何一種文化。
政治有分主從,地域有分大細,但文化無分高下,香港文化就係香港文化。呢個真係利大英嘅諗法。
政治上,1997,香港嘅主權確實係由一個國家轉移到另一個,但以文化為核心去思考,香港文化係唔會一夜之間變天。利大英認為,港英時代遺留落嚟嘅殖民意識,仍然深深存在喺香港人之間。
1994 至 1998 年,利大英喺港大教書嘅時候,已經對港大呢個「殖民味濃」嘅地方感到不快。「你完全可以睇到白人係幾咁被人覺得高人一等。」
而講緊嘅唔止係種族問題。2010 年,利大英返城大教書。「好啦,依家老細唔係白人啦。」佢以為香港會變,但佢發現,情況仍然一樣。
「你可以見到有啲人係聽好聽話,專做一啲佢哋覺得會令大陸高興嘅事。」
「係咪話事嘅係華人就 OK?就會比白人更好?可能啦。可能有人覺得會開心啲,但我唔係咁諗。我覺得大學應該係個自由思考嘅機構,人人都應該要能夠自治 (autonomy),能夠表達自己。」
利大英批評嘅,係一種唔想、亦唔敢去挑戰權威嘅心態。佢認為,呢種心態係關殖民管治嘅事。當年殖民政府為求管治穩定,唔想香港人講咁多政治,由教育到文化政策,都係將香港去政治化。有錢齊齊搵,但權力就唔係齊齊分。「香港嘅問題,就係一般人永遠都要面對一種無辦法問責嘅權力。」久而久之,就令香港人失去咗自主意識,唔覺得自己可以決定自己命運。
「即係,唔好搞事 (Don’t rock the boat) ,唔好搞政治,唔好改變......」利大英話。「我覺得呢啲諗法係好錯。」
利大英認為,1997 年,香港曾經有過一個機會,可以拋開殖民文化,重新開始,但歷史並無咁樣發生,發生嘅只係上頭嘅權力,由一邊換成另一邊。
「佢哋(中英雙方)只係用同一套方法、維持同一種權力。」
1997 年 6 月 30 日,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於香港主權移交儀式上致辭。(Photo by Peter Turnley/Corbis/VCG via Getty Images)
利大英認為,令香港失去呢個機會,好大程度上係英國嘅錯。喺超過一百年嘅時間,英國喺香港身上得到好多經濟上嘅好處。但係,走嘅時候,佢無畀機會香港自主。
「你唔可以建立起一啲嘢,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㗎嘛。」
你可以想像,當利大英睇見有啲香港人搖米字旗、龍獅旗,佢會幾咁唔舒服。
「懷舊 (nostalgic) 係好容易。我明。睇見香港依家咁,有啲人會懷念英國殖民管治。」佢咁講。「但係殖民管治就係殖民管治,唔係講玩㗎。」
利大英認為,今時今日,太多人鐘意乜都入中國數,好似中國就乜都錯,唔係中國嘅就乜都啱。呢一點佢講得相當直接﹕「我哋最大嘅錯誤就係話,乜嘢都係中國 (China) 或者華人 (Chinese) 嘅錯。」
佢嘅批評適用於香港人,亦適用於英國人。英國政府咪成日譴責中國人權問題?利大英話,咁樣做係無錯,但係唔夠。「佢哋都應該要睇返自己嘅歷史。如果唔係,點信服人?」
利大英唔同意啲人乜都賴中國,仲有一個原因﹕對佢嚟講,「中國」係好模糊嘅講法。對佢嚟講中國唔係鐵板一塊 (a monolithic entity)。比如話,中國文化。上海有上海文化,廣東有廣東文化,新疆、西藏、香港、台灣,都有唔同文化,中國文化到底係咩意思?再者,唔同時間嘅文化亦唔同。共產黨就曾經搞過破四舊立四新。有人浩浩盪盪拆過孔子像,幾十年後又去搞孔子學院。中國文化即係指邊個時期、邊度、邊位嘅文化?
利大英甚至覺得連「反共」呢個 term 都好有問題。佢自己咁多年教過唔少學生,當中當然有嚟自中國嘅人,而佢哋好多都係共產黨員。未必係因為佢哋愛共產黨定咩,因為你知道,喺中國,好多嘢必須要你入黨先能夠做。利大英問,如果佢要「反共」,咁係咪即係反埋自己學生?
「我想講嘅係,自上而下講嘅係一套論述 (discourse)。但同時間,整個光譜入面其實仲有好多論述存在。」
利大英就係咁樣睇中國問題。作為學者,佢希望呈現嘅係現實嘅複雜性,畢竟世事真係唔係非黑即白。只可惜呢個年代,佢又話唔認同人搖英國旗,又話唔同意人咩都賴晒中國,唔知會唔會有人話佢投共。
利大英亦唔傻唔天真,佢知佢嘅講法,係同依家嘅政治氣候好唔夾。但正因為咁,佢認為更加要講。
「就算唔啱聽,你都要將呢啲歷史擺上枱面去講㗎,係咪?」
《立場新聞》曾經寫過利大英搞香港文化課程,篇報道獲得超過 2 萬個 like。我睇咗好多讀者嘅留言同討論,發覺有唔少人慨嘆「香港唔做得嘅事,外國反而可以做」。我諗公眾讚好呢篇報道嘅情緒,其實係溝埋最近香港學術自由受威脅、港台被打壓、節目紀錄被刪。好多人有一種危機感,覺得香港文化將死,所以利大英嘅課程先顯得特別珍貴。
我哋已經講過利大英唔係反中反共,但佢承認,學術自由係設立呢個課程嘅原因之一。佢亦承認,「聖安」唔係位於中國同香港,可能反而能夠更加講好香港嘅故事。
佢諗返起 1978 年,第一次去台灣。當時蔣介石先死咗 3 年,台灣仲處於戒嚴時期,美麗島事件係一年之後。利大英身上帶住本魯迅都算禁書。而當時嘅中國呢,反而開放得多,因為撞正西單民主牆嘅年代,人人喺天安門廣場外貼大字報。利大英可以睇佢想睇嘅書,見佢想見嘅人。
台灣喺 1987 年解嚴。2000 年前後,利大英再去台灣,整個社會已經完全唔同晒。
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於 1949 至1992 年設立,為戒嚴時期軍事、政治、治安案件審訊、羈押的場所,許多政治受難者在此遭判刑(死刑或刑期)。現改為「景美白色恐怖紀念園區」暨「國家人權博物館」。
「現代中國嘅歷史係充滿起跌嘅,充滿咗無法預測嘅時刻。」佢話。「就好似,如果你五年前問我香港會變成點,我都想像唔到會係今日咁樣。邊個想像到呢?」
「即係話,有時你估某啲嘢會點發生,結果係可以好唔同。歷史話畀我哋聽要樂觀。」
組織被取締會消失,議席被 DQ 就要走,呢啲都係硬政治。但文化,利大英認為,係唔會純粹因為教課書唔再寫,課堂上唔再講,就被殺死。係,好多香港人近日因為港台節目被刪而唔開心,利大英都知道。但係作為學者,佢會話,千百年來,無數嘅檔案消失,有更多事件甚至連紀錄都無,但係,總有人會喺未來,追尋蛛絲馬跡,將呢啲事情再現出嚟。
「文化唔係隨隨便便就殺得死㗎。就好似語言,除非你滅絕最後一個講嗰種語言嘅人,否則呢套語言會一直存在。」
利大英寫嘅香港課程內容表入面,最後一粒星星係「英國的香港人」。佢希望流徙嘅香港人有機會認識自己係點樣嚟,有機會學習自己本身文化嘅語言。
課程仲喺構思階段。因為呢排武肺,成日留喺屋企嘅利大英可以慢慢諗課程細節。比如話,係咪可以搞 Summer school 教廣東話?點樣可以同主流嘅 Chinese studies 學士課程整合?仲有碩士課程、博士課程、博士後研究......利大英仲諗緊搞多兩三個 module,專門講香港某啲特定題目,例如電影。
佢笑住咁話(其實好認真),依家最缺嘅係資源。問題係,如果你搞中國研究,你可以去搵孔子學院;你搞台灣研究,都可以去搵台灣官方資助。但香港係無。利大英希望搵到人支持呢個課程,特別係資助到一啲 postgrad 做研究,等聖安可以創造出研究香港文化嘅學術環境。
「大水喉」至少喺訪問嘅時候就仲未有,但係利大英話,《立場》出咗之前篇報道後,已經好多人聯絡佢話想睇下有咩可以幫手。佢哋問利大英,記唔記得我?有人話係佢 92、93 年嘅學生;亦有人話,當年係利大英嘅推薦信令佢成功申請獎學金。
初出道嘅時候,利大英因為阿公而燃起對香港嘅興趣。幾十年後,利大英嘅興趣已經發酵成一種人同人之間嘅羈絆。利大英記得佢嘅舊生、舊同事,佢地有唔少人喺香港,亦有人已經移居海外,但無論喺邊,搵得佢嘅人,都仍然好關心香港,呢種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