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生,是醒覺,夢想永遠在世上
資料圖片,來源:Glenn Carstens-Peters @ Unsplash
壹傳媒結業,評論人擱筆,專頁紛紛消失。七日內,香港萬馬齊喑,新聞千人一面,這時候,我們還可以做什麼?
前兩日,老朋友打電話來,也問我今後做什麼。寫專欄前,我其實有幾份工作,其一是兼職侍應洗碗 — 那時候,剛和朋友合資經營一間「另類」餐廳,一腳踢,故事說來話長,有機會再寫。
問我做什麼,我於是隨口答:「冇得寫,最多咪洗碗。」聰明的你,該看得出我是說笑,但朋友果然夠朋友,竟認真沉思片刻,然後鄭重回應:「洗碗呀……er……咁我都信你識洗碗嘅,不過嘥你時間囉。」
我馬上怒吼:「頂你,咩叫『咁我都信你嘅』?如果我話噚晚見到外星人,你答『咁我都信你嘅』就情有可原。但洗碗咋喎,你使唔使講個『信』字呀?你不如話『我可以大膽咁講,你係識洗碗嘅』吖笨。」
雖然反駁得字字鏗鏘,但我其實很心虛:我真是懂得洗碗嗎?記得幼稚園老師常向家母投訴,指控我連剪刀也不懂用,疑心我弱智。十多年前出於好奇,我到工聯會學開鎖,上到第二堂就把鎖弄壞,連老師也開不到。我真係識洗碗?其實我都唔可以咁大膽講。
「我可以做什麼?」除了我,相信最近很多人,不管是移民抑或留下的,都在問。其實我早有答案。2019 年我寫過一篇專欄,講方展博如何打敗丁蟹,參照《大時代》劇情,探討人在最壞的時代該做什麼,結論是三件事:
一、唔好死;二、等運到;三,找到自己的世界,投入其中,瘋狂做自己最擅長、最有興趣的事,令自己不斷進步、天天變強。方展博做到這三件事,所以活下來,得到最後勝利。
「唔好死」是本能,「等運到」是無為,大家很容易參透,不必細表。但怎樣才能「找到自己的世界」呢?這問題不是今天獨有,自從盤古初開,人生於世,就一直要面對這個涉及存在的難題。
方展博沒解釋怎知道哪裏是自己的世界,但觀眾可分析出來:他一踏足交易所,即兩眼放光,樂而忘返,彷彿有用不盡的精力 — 能帶給你無限熱情的,就是你的世界。躺平,什麼也不做,睡到自然醒,你可能覺得這種生活很寫意很 ok,但聽過有人會為此興奮嗎?躺平只是眼光光,絕不會兩眼放光。
有熱情的人都很努力,但不知道自己在努力。如果你要很努力地努力,你並沒找到自己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不知疲倦,除了因為熱血沸騰,也因為你在做自己擅長的事,即是說,你在發揮才華,做別人覺得艱難、你卻一蹴而就的事。
沒找到自己的世界,即沒發現自己的才華。這確是難題。我不想無底線地講勵志話,所以必須跟你說:人人都有才華,也可培養才華,但歸根究底,你還是需要一點運氣,方能發現才華。你有,不等於別人看到,甚至不等於你自己知道。
以我為例,在《蘋果日報》由零開始,天天筆耕,朋友問我:「怎可以這樣天天寫?有題材嗎?」都覺得不可思議,我也難以置信。我若說自己沒寫作才華,未免虛偽,但我可以誓神劈願說:寫專欄前,我完全沒發現自己有這能力。我是意外被拋進自己的世界的。
按常理,我不可能在一份香港最多人看的報紙,跟那些成名多年的作家一起寫專欄。我向來不投稿、不識人、甚至懶寫字,難道緣分來了,自然就會成為作家嗎?不是說笑,「緣分」確是關鍵。
我跟專欄結下不解緣,不在編輯或黎生找我寫稿的瞬間,而是在很多年前,我一個人手執稀奇古怪的書,在我家附近海濱公園度過的許多春朝秋夕。當時我瘋狂看課外書,一天十六小時也不倦,比看備考的教科書還認真得多。
黎智英先生曾問我怎學拉丁文,我不想解釋太多,就答在外國的大學唸過。這是事實,但不是事實全部,甚至不是重點。重點是:早在入大學前,我已對着大海學懂了。那段看海的日子,很輕狂,也是我最迷惘的歲月。我不知道將來做什麼,只想做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
聽來很怪,那時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由朝到晚看書,不問值得不值得。吸收知識,尤其是不受課程限制的知識,有種吃禁果的快感,那是我做得最快樂的事。正因年少瘋狂,讓我儲備不少知識,寫專欄時才能從不同維度切入,即使談論哪怕最無聊的時事,也能帶出一些稍有意思的道理。
要找到自己的世界,很難,要碰運氣。你不能控制運氣,但你可以控制自己,透過學習,提高找到那世界的機率。學習除了孜孜矻矻唸書考試,還有很多形式。看一本好書、一齣好戲、一首好詩,只要能啟發你,都是學習。
你的世界是什麼,就做什麼。以我估計,我的世界應該是寫作,不是洗碗或賣卜(雖然朋友都叫我「神棍」)。但在沒稿費的情況下,我不知能撐多久,所以必須開 Patreon(Facebook 專欄我會繼續公開寫,兩件事無關)。有讀者早已催促我開,但寫什麼呢?我不想分析時局(還有意義嗎?),只想分享知識。
我想起歌德說過:「我們應該每天至少聽一首短歌,唸一首好詩,看一幅好畫,可能的話,說幾句有道理的話。」(Man sollte alle Tage wenigstens ein kleines Lied hören, ein gutes Gedicht lesen, ein treffliches Gemälde sehen und, wenn es möglich zu machen wäre, einige vernünftige Worte sprechen.)
這就是我的宗旨,要給大家介紹美好的事,講些有理的話。從前在《蘋果》寫文,有框框限制,很多創新意念也沒法實現。比如說,我很想每日跟大家講一首古詩,可長可短,學中文之餘,可順勢培養審美能力,甚至邏輯推理能力 — 對,要賞析一首詩,需要推理。
我也想每星期介紹好看的電影和劇,可新可舊;想用一種有別於江湖術士的方式,有系統有根據地討論術數文化;想談佛理、講耶穌;想介紹精彩的西洋文學,由英文講到拉丁文;想用有趣的方法教文言文;想創作故事,甚至寫武俠小說……我要寫十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