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奧・重要的你】李海恩 — 譜寫完不了的愛歌 分隔萬里卻更懂珍惜
立場新聞 2021/07/17 18:55
《體路》製圖
【體路專訪】奧運延了期，也缺了海外觀眾，甚至看台亦可能變得鴉雀無聲。運動員奮鬥十年，為的就是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上獻技。如今依然矚目卻非萬眾，如果只有一張門票，要港將們選一人成為最重要的觀眾，他會是誰，又願不願意跟他走？
有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但李海恩（Jessica）和未婚夫 Pete 的故事或許經過四千個寒暑更替仍未足譜寫。2017 年的一次因緣際會，得到未婚夫一句肯定，她毅然放下蘇格蘭的一切，回到出生地成為香港單車代表。四年來兩口子見面次數比雙手手指還少，終於等到她成為奧運代表，近年半卻又因疫情變成觸不到的戀人。人難得找到一位相處不亢也不卑，Jessica 與 Pete 的愛歌寫了七年還在演奏中，珍惜便成為歌詞中的關鍵詞。
或許 Jessica 回流的經過大家都耳熟能詳：四年前因一場香港比賽得到總教練沈金康賞識，辭去工作、賣車、暫別未婚夫及愛犬回到闊別十多年的這個家，並在當年全運會初試啼聲，「李海恩」的名字首次出現在香港傳媒的報道之中。「當初就是沒有想太多，走就走，買了機票便走。如果再繼續考慮下去就會縮沙，因為當時我已經有自己的生涯規劃。」近年移民潮再起，身邊總有人打算，甚至已經離開這個家鄉，或多或少也知道要放下一切離鄉別井是何等大事。當年 27 歲的 Jessica 正值壯年，亦已任職救護員三年，更本預備踏入人生另一階段，身邊那人卻是最鼓勵她去追夢的一位，「我原本以為他會叫我不要走，結果是他最支持我追夢。他說『When you come back, everything will be still the same. 我還會在、工作也可以還在，所有事都還在。你不會失去甚麼，為甚麼不去試試？』」
我還會在、工作也可以還在，所有事都還在。你不會失去甚麼，為甚麼不去試試？ — Pete
其實當年回流香港一切都是未知，Jessica 未曾接受過全職訓練，就連廣東話也不懂多講一句。然而這些放在 Pete 的眼內通通不是問題，問題是究竟 Jessica 是否得到屬於她的機會，「她一直都踩得很好，但在英國得不到應有的支持，留在這裡都不會去到奧運，反而香港就能給她所需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是一個好好的機會。」不怕在盡頭無岸，遠近我都護航。不過格拉斯哥與香港相距近萬公里，直航航班也要花上 15 小時，就算是多看得開，心中也總會有少許掙扎。
「我們都知道很困難，但像是當兵也要分隔很長時間，加上現在科技發達，每天都可以聊天，其實數個年頭真的不是非常長的時間。」兩人又不約而同提到，作回流的決定前在酒店遇到一對結婚四十年依然恩愛的老夫婦，同樣曾因工作分開三數年，「他們說這段時間令大家更互相了解，溝通亦進步不少。」或許，小別勝新婚這古人智慧的確有其原因。
天注定的一對 卻觸不到對方
Jessica 與 Pete 在大學因賽艇相識，但直到五年後才相戀。好奇的我問 Pete 為何兩人相隔良久才走在一起，兩口子突然放聲大笑，原來最初各自也有男女朋友，「之後認識多了，加上有共同興趣就是了。」再細問下去，發現兩人真的似是天注定的一對，尤其各自說到被對方的價值觀吸引，她又因他的讚賞而笑說面紅，場面頓時彌漫浪漫氣氛。我的好奇心此時又再次出現，究竟當年是 Pete 追求 Jessica 的嗎？「其實我不太需要別人追求的，既然大家的興趣和價值觀都相近便試試吧。如果他是適合我就不用追吧，為何要他辛苦呢？追女仔太浪費時間了。」一個曾是賽艇運動員，一個是單車奧運代表，在賽場上你追我趕得久，回歸生活反而更珍惜自然而然的樂趣。
需要珍惜的，當然還有絕無僅有的見面機會。單車港隊訓練之嚴格一直眾所周知，有時候今天還在火炭體院食晚餐，明日就已經身處昆明的鑊場之中，「頭兩年 Pete 很想來香港的，但我不知自己何時去昆明、何時比賽，怕他買了機票後我的訓練在最後一刻才改，所以通常是我肯定有比賽才能見面。」正因歐洲大陸交通方便，即使由蘇格蘭出發也不過數小時航程，各個在歐洲舉行的比賽就成為兩口子最易見到的機會，「你要我數出來也可以，荷蘭世錦 、德國 、捷克、倫敦、波蘭世錦、格拉斯哥、瑞士，應該就是七次。最近一次就是去年柏林世錦賽後，我們訂了一個農莊三日兩夜 staycation，然後又要回瑞士。」
遠距離的見也是見，我們每次都要捉緊和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 Jessica
為博紅顏一笑，周幽王不惜烽火戲諸侯；為見 Jessica 多一面，Pete 亦特意在一次倫敦的賽事申請擔任義工，「遠距離的見也是見，我們每次都要捉緊和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珍惜每分每秒並非虛言，Jessica 說他們甚至連坐車的時間也要計到盡，由倫敦回格拉斯哥的車程本需八個多小時，結果只花了七句鐘的時間，就是為了追回因躋身凱林賽決賽而「失去」的時間，「我不想坐太久車程又不想坐飛機，只想多些時間見他。」成長成雙都必須爭氣，漸漸懂得如何捨得才能有你。
與死神擦肩 壞事讓好事更好
有好一段時間，Jessica 的技術火候仍未到家，炒車像是等閒之事。2018 年 6 月底，突然傳來她在德國訓練時炒車受重傷的消息，頭背著地兼要入住深切治療部，「那次可以形容做『刺激』，因為我去完急症室以為無事，但夜晚卻突然流到整地也是血。」Jessica 現在說得輕鬆，倒是難為未婚夫擔心了大半天，「最最最難捱真的是德國這次，really bad。」那天 Pete 剛好到倫敦工幹，身穿西裝手抱電腦，突然收到李慧詩的電話，「電話另一端只說『Jess 有意外，入了 ICU，你應該要來一來』，就這麼多。我真的以為她會死，不知是否要去說再見。」
由倫敦到科特布斯的航程加上百多公里車程，Pete 如坐針氈，直至趕到醫院親眼見到 Jessica 才如釋重負。形勢壞透只好對抗 ，由我硬撑著使你心安。撐到未婚夫終於趕至，Jessica 所有思緒一發不可收拾，「哎呀……感覺就是…… oh I messed up. 因為我不喜歡讓他見到我在病床上，令他擔心失望真的很傷心。」全憑愛令我堅持，還有你悉心照顧，結果她極速在兩個月內康復，趕及出戰亞運。
我真的以為她會死，不知是否要去說再見。 — Pete
「我回到蘇格蘭才猶有餘悸，因為今次和死亡很接近。」同一星期、同一場地，德國名將禾歌訓練期間高速撞中在賽道上另一輪單車，脊椎嚴重受創導致下半身癱瘓。「其實（癱瘓的）可以是我，現在能繼續做我喜歡做的事是好好彩，生命真的很離奇，我真的好幸運，非常非常幸運。」與死神擦肩，Jessica 翌年卻再遇重創，需在波蘭動手術取出髖關節的血塊，其後在捷克又再次頭部著地，疤痕仍然深深印在她臉上，「Pete 試過擔心到有點憤怒，叫我要麼不要炒，要麼不要踩，『no one else is crashing, you are』。」矛盾只因深愛著，才會因緊張對方而衝口而出，「我們都知單車是有風險，幸好 Jess 幾次意外都安然度過，這些糟糕的時光也讓美好的時光變得更好。」
雖然只是我一個在香港踩，但其實不只我一個。 — Jessica
人生充滿意外，每刻感動在腦海。這些年來令 Jessica 最感動的，無非是未婚夫無制限、無怨言的支持，「我曾說過追單車夢是我成人以來最自私的決定，但他依然鼓勵我，說不想我下半生有任何後悔。就算不在身邊也好，仍然給我很大力的情緒支援。雖然只是我一個在香港踩，但其實不只我一個。」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惟礙於疫情和距離的限制，今次與系列中其餘訪問不同，Jessica 確要「一個人」與我們談談她重要的人，遠在蘇格蘭的 Pete 只能隔著電腦螢幕一起做訪問。不過浪漫的未婚夫也特意預先錄製一條短片，為未婚妻打打氣：
嗨 Jess，
祝你在奧運好運，還要盡興。
你花了這麼大力氣才去到這個地步，
我為你感到非常驕傲……
過去四年你克服了所有難關
非常鼓舞人心……
我在沿路上會繼續和你一起，
已經急不及待等你回來一起慶祝。
Good luck!
雖然 Jessica 早知我們有此一著，也知道 Pete 這條短片的存在，但雙眼始終不受控地淚如泉湧，「你們弄哭了我！我知道他很支持我，可能是因為臨近奧運，大家的情緒已經非常繃緊，再見到他那段話，就像是一杯水快要滿，再加水進去就滿瀉一樣。」禮尚往來，未婚妻亦同樣有一番話要跟電腦另端的未婚夫說：
首先是不要再吃罐頭，我快要回來了。
我每天都很掛念你，也很感恩擁有你，
不論是單車還是單是做一個人，
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在這裡……
很感謝你一直以來的忍耐，
雖然你本身不是十分有耐性的人，
但對著我都很容忍。
「啊對！我非常懷念 Jess 煮的飯菜。」Jessica 在蘇格蘭當過廚師，自然成為這頭家的廚藝擔當。「但她一離開後，『oh man! 我要重新學煮飯了』，然後就像學生一樣學煮意粉學煮菜。」「其實你也煮得好好。」「不過我沒有你的創意、諗頭去煮新菜式。」你給我家的幸福意識，有溫暖的記憶令單調都變色。情侶夫婦間的故事，轟轟烈烈的佔少數，細水長流才是主旋律，生活上的一切小事就成為兩口子最掛念之事，「早上可以一起食早餐、一起在花園斬樹剪草、行山踩單車，做喜歡做的事，有他一起過日子的感覺。」到處很荒誕更要高呼愛到死，著眼身邊微小事情或許更提醒自己愛護心愛的人。
碰過跌過，在鑊場踩過無數個圈，又曾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轉，Jessica 與當初的夢想只差最後一步。回望過去四年，沒有一刻後悔，「但如果 Pete 有任何一次說想我回來，我一定會立刻放低一切。因為家庭永遠是第一位，比單車更重要（Family come first to me before cycling every time）。」Pete 也不諱言，當 Jessica 遇上低潮之時也猶豫過是否應該接她回到格拉斯哥，「回程機票永遠都在，不過她很堅定，努力地達成奧運的夢想，最終亦證明她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如果 Pete 有任何一次說想我回來，我一定會立刻放低一切。 — Jessica
如無意外，兩人重遇之時將在 9 月全運之後，剛好就是四年前暫別後的首個賽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等了 4,380 個秋天終於能享受仍未品嚐的新婚生活，「我都忘記買過多少張最後關頭的機票了，it would be awesome when we can finally have coffee together.」「Yes, I can’t wait.」期待如相擁驟來，心會踏實過來，終於也可以分分鐘纏住你。
（請密切留意 Jessica 與 Pete 恩愛訪問的影片版本）
圖、影片：李子正
文：麥景智
文：麥景智
原刊於《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