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鄧小樺《斑駁日常》】恐懼
出版於2008年的《斑駁日常》是鄧小樺明報專欄結集,絕版十二年之後,近日推出經典復刻版。以下為試閱內容。
並不是所有失眠都是可怕的,有時自然無比的輕舟已過萬重山,或如《百年孤寂》裡的馬康多村民集體患上的,欣快症般的失眠,以失憶為代價。在趕碩士論文的朋友因壓力失眠,我就勸他把工作辭掉:沒有日常的作息界限,就沒有「適當睡眠」的壓力,失眠就不成其為問題。
然而有時並不欣快。渾身發燙,呼吸不順,扯著床單無意識地繃緊如一柄彈弓,整個人就要隨腦裡閃光的畫面一起飛射出去,時間感完全紊亂,突然衝口而出回答五六歲時的一個問題。這大概是出於焦慮的失眠。
弗洛伊德認為,焦慮是因為自我(ego)對外在情況感到無法控制而產生恐懼,然後就是創傷。而所有焦慮都是出生創傷(birth trauma)的回歸。我城親愛的人們,你們能不能瞭解呢,我是被這城市割傷了。網絡上一連串背離常識與知識的檢控,道德騎劫者與國家機器的合謀,被行政暴力拆毀的碼頭,被封鎖和邊緣化的弱勢群體——還有那些,長久以來被記載於書本上、昔日曾被我們信仰的事物,公義、理性、自由、愛。都悄悄被抹掉痕跡。十年過去,此刻我是初生的驚懼的嬰孩,扭曲的身子發紅,痛楚地哭泣著,躺在一個透明的氧氣箱裡被監視,並且不會死掉。
據說恐懼感產生於大腦中的扁桃體中神經胞間微小的纖維鏈。扁桃體是一種細小的組織,形狀像杏仁塊般——這樣說來,好像所謂恐懼,就是和磨細了的杏仁以至杏仁茶般差不多、可以控制的東西了——再沒有神秘事物——一個反常地「英勇無畏」的人,可能是患有扁桃體反應缺乏症。
在這種來自解剖和醫學的知識出現之前,一度,恐懼被認為是一種遍佈全身的物質,這大概是因為恐懼的生理反應會反映在身體各處、內外器官。那就是自然隱喻吧:恐懼像圍著身體流轉的霧,看不清楚,卻亦不散去。
儘管看起來好像大膽,但我甚麼都怕:屍體、分離的肢體、老鼠、蛇、親密、陌生人、官僚、鬼片、殭屍片、驚悚片、恐怖片及為電影叫喊的羞恥。偶然陪朋友去看這些電影,全程緊摀著嘴,沒有叫出來,而幾乎不能呼吸。那大概是因為壓抑(repression)罷。近來失眠時,身體竟出現這種反應。一般應問,我壓抑了甚麼?但我卻認為問題應該是,我本就甚麼都壓抑,為甚麼偏偏在此時此地出現身體反應?我一邊翻著新聞,一邊翻著齊克果的《恐懼的概念》;我希望齊克果的「不祥感」能安頓我,因為新聞是不能安頓我的,它所揭露和掩藏的,都令我恐懼。
鍾玲玲在《我的燦爛》裡述及童年,說小學的一位老師跟她媽媽這樣講:「這小孩子太敏感了,只怕將來要吃苦。」我想寫作的人總是比較敏感,寫小說的寫詩的寫blog的,最近都敏感於城市的病變,說從未如此恐怖,想要離開。我們都太年輕,未曾見過,在回歸之前我城人們所害怕的未來。它在歌舞昇平的廣告裡降臨了。
而其實人人都有防衛崩潰的心理機制,或至少,作息規律。在惡夢裡,無法承受時人就會醒來;在現實生活裡,焦慮到達臨界時,人會脫落——或者是從工作裡脫落,成為閃避城市律則的人;或者是從精神世界裡脫落,成為閃避精神世界,徹底融合城市律則的,機器。其實兩者都同時可稱防衛或崩潰。
拉康介入之後的精神分析學說,修改了弗洛伊德對焦慮的定義:以淺顯的語言來說就是,拉康認為,焦慮是因為我們與欲望對象太過接近,失去了與欲望對象的距離。距離像一層保護膜,讓我們可以從觀望裡把握對象,而不至於陷於無法理解的恐慌。於是敏感的創作者也有其自我保護的方法:從核心的焦點挪開,游弋於圍繞外核的棉絮裡。夏初木棉樹滿天飄飛降落的棉絮。多麼輕盈。
*《百年孤寂》: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作品,為拉美魔幻寫實主義代表作,獲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
*鍾玲玲:香港作家,曾參與保釣示威,七十年代成名,九十年代一度退出文壇,近期開始重新發表作品。著有《解咒的人》、《我的燦爛》、《我不燦爛》、《愛蓮說》、《玫瑰念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