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蘇苑姍《一個可以活下去的世界,是可能的》】再次踏入腫瘤科

立場新聞 2021/07/23 18:25


I.

當有人問我發生了甚麼事,我總回答:累了。簡單帶過。
空洞的話比進入故事更加容易,也少了尷尬,但當我以冷靜語調訴說著「我」的病,它的經過,往後治療時,本來像侃侃談著他人的病的我,周遭一切頓變得真實起來,如果對方戚戚然接著一句:點解又咁㗎……我才忽然回過神來,氣氛轉眼變了,挺著的眼眶不再負重,無風無雷,大雨莫名,一下就來了……我該說甚麼好呢。
開始流鼻血,幾乎每晚一次。每次差不多要用上一盒紙巾,有時是緩緩滲出來,有時是瀑布式地源源不絕,有次,一直流一直流一直流了三小時,要入院輸血小板。輸血小板即血液凝固功能不好,有出血風險。如果發現皮膚裡面有針尖一樣的小血點,按而不褪,牙肉又起血泡,就是血小板過低的預報了。
本來,我不真正清楚死亡是怎麼一回事,但我感覺到甚麼是死亡——那是一大堆要吸收的東西。
輪椅,空氣(空氣能談的嗎?但那種醫院味強烈熟悉得可見),浮腫或枯瘦,如鬼魅的身軀,還能行走的,陷在椅子裡的,比我大許多的,小許多的,萎黃灰槁面青唇白,所有表情藏進口罩,好多人用手支撐著頭。
陰氣積聚(其實又旺過街市),想低頭快步走過,又突然意識到自己就在他們中間。
從小到大,每次不適或受傷我都儘量自理,因為不知怎樣。小五的期末考試過後,我在家樓下的石屎球場踩單車,那是還穿白飯魚的年代,剎車時一不小心踩踏進一根大頭針,針直刺進右腳腳趾公,還記得那些血慢慢在白布鞋滲開,怕被媽媽發現,一時急了,我便將白飯魚丟進走火後樓梯的垃圾房,然後跛行回家,裝作若無其事嚷著好熱啊我要沖涼。依然清楚記得,在浴室裡因為怕自己會叫出聲,我嘗試把視覺放大,蓋過觸覺(好像是那時候起學會轉移痛的方法),屏住口氣一下拔出大頭針,花灑下鮮血直流,我看著透明中汨汨的血,粉紅色的針頭,感覺到一種微小的,由麻到刺的轉變過程。那一刻,好像赫然知道(並看到)「痛」如何成形。三歲定八十,這種感覺轉換,很像我之後每次應付疼痛。
王定國《昨日雨水》:「在命運之前,我們都不是故意的」。那時開始,我覺得人生就是這樣。到底是我跟著它走,還是它追著我而來?
我再次踏入腫瘤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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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光束穿過身體
明明其他人可以順利落藥,我卻連續兩次無法完成。這段日子常常失望,灰色的事實把我重重壓下。但無論如何,人應該要存有希望,要繼續努力生活,希望儘快可以好起來。今天我寫了一張to do list,多年之後,have done 跟to do 中間會劃上等號,甚至是加號。[1]
我最近找到自己中學寫過的這一段,文字大多是青春慣有的熱血,現在重看,卻知道是刻意壓抑。那時的痛或不痛已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常常把never give up掛在嘴邊,有種簡單的自以為是。或者我當時真是這樣深信的,那彷彿見到甚麼天機似的正向思考,其實是還未明白生命中的種種衰敗與無奈。
還小的時候,覺得許多事情可以改變,現在,我所能理解的,與十多歲時所理解的,已完全不同了。不是事情本身可以改變,而是關於生命中的每一件事,並沒有永遠固著的想法,它在變動,永遠不斷地變動,像細胞變成細胞,再變成更多的細胞,變複雜,變無常,變反常,擴散如蟹橫行。
從一滴血透露病情,好像能從中推斷這個世界。
將電療卡交往設計室,然後換紫袍,坐下。
叫名了。
光束穿過身體,好像有一種輕透明亮,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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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插進骨骼的聲音 
光是在候診室等著,已是過多的體力消耗,你知道我有多討厭這個地方嗎?有時沒那麼多力氣說話,不想開口跟任何人接觸,沒有心力交會眼神,無事可做,便習慣瀏覽架上排著的幾列共三幾十本的彩色病人小冊子,每次看到那「如何面對系列」,都覺諷刺。
倏忽過去,又是眼前光景,晃眼便十多年了。
第一次在這裡候診,有一把淒厲男聲由上午十點一直呼天搶地叫到一點午飯時間,同在等候的人說,因為他要抽骨髓。從此,抽骨髓便深刻地成了我認知裡的一種酷刑,而這把陌生人的叫聲會不時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被喚起,宛如序曲。
輾轉求醫的事已經非常模糊了,抽骨髓是後來習以為常的檢查了。
將身體蜷曲像煮熟的蝦,依部位趴臥或側臥,不能動,接著擦涼涼的酒精棉花球消毒,鋪一塊中空的布,摸摸屁股左上或右上凸起的地方(盆骨?)。他們說,少少痛,就好像被蜜蜂針一下,我未被蜜蜂螫過,因此無法比對。那次,就是第一次,醫生打了麻醉藥後用一條長鋼管垂直旋轉(鑽)進針,就在他起手鑽至一半時,另一位醫生說:你錯位了。就這樣,他又把那長鋼管施施緩緩抽拉出來,我雙手握拳,痛得眼淚直流。也許是另一位醫生看見了,便接過手,過了不久,卜的一聲,像塊彈性夠的球拍擊中網球——清脆,插進骨髓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
時隔久遠,回憶少不免摻進想像成分,我知道說出我所能記得的並不能重現如它的原樣,
這些片斷的,好像互不相干的,如果把它們統統置在這裡,是否就能理出一點明白的甚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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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忍耐
痛,無論怎樣描述,他們總是說:忍耐。
理智上,我明白要忍耐(不如你也戳兩個洞,從這裡插進去,那裡拔出來,看看如何忍耐),可是在那種痛楚進入身體之前,其實我無法真正體認甚麼是痛。
忍耐,patient,病人。
成為病人,意味一套特定的行為標準:服藥、覆診、休息,及一切與消極相反的心理狀態。本質上,是一種常態的生活轉換,轉換成閒散、無聊,積極——一種看似無望,卻有力量的「存在」。
我彷彿成了痛的衍生物,不敢再說痛。
[1] 寫這一段的幾天前,寫過:我真的不堅強。特別是獨自在醫院的夜晚最易鑽進死胡同。我相信天主,但當祈求得不到回應,一次又一次的失落,看見自己不斷失去,覺得只是在催眠自己生命美好,我不知道還可以靠甚麼支撐下去。很多個哭得崩潰的晚上,我沒有能力也不懂怎樣繼續面對,找不到生存價值,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像等死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