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酒吧 1】剪髮
中環美輪街是一條石級樓梯。在荷李活道那端沿樓梯下行,第一條冷巷轉左,便是這店。
我推開木框玻璃門的時候,Ben 正坐在高腳椅上看書。書是 Virginia Woolf 的 Mrs. Dalloway。那是他第三次翻閱這本寫於 1925 年的意識流小說。
他看見我,暫時中斷意識流,打聲招呼,便讓我在鏡前坐下,圍上斗篷,準備剪髮。
如是我又想起兩年前一個晚上,我推開同一道門進入同一家店。一進門看見黑面的 Ben,便暗忖不妙。店內人多,早到的人有位可坐,稍遲一點,便要坐在地上,或者站著。也有人站無可站,緊挨著情人。每人手上捧一杯酒,沉迷地注視結他手。如今我剪髮的位置就是當時結他手演奏的地方。他玩的是甚麼音樂,我已記不確切。不過肯定是爵士沒錯。在這店演奏的,大多都是爵士樂。
一曲演罷,全場鼓掌。這時候 Ben 用簡短的英語說:「今天沒有了。就這樣結束。我要關門了。沒有音樂了。」
大家便有點不知所措,你眼望我眼。就連結他手本打算送給觀眾的笑容,也僵在半空,不知該不該收回去。一個熟悉 Ben 的朋友嘗試壓低聲音打完場:「大家聽得高興,幹嗎要這樣做呢?」
聽 Ben 語氣強硬,那朋友就知道他真的氣了,只好收口。
「玩多一首,最後一首。玩完就收工。」Ben 宣布。
「那麼……這是今晚最後一首歌。」結他手說。語調帶著無奈。他大概從來沒有試過,一場演出要以這樣的方式作結。
沒有觀眾向 Ben 投訴,或要他回水,或聲稱要向消委會告狀。一曲作結,人們魚貫離去。三分鐘後店就只剩下 Ben、我、和那勸過他的朋友。
那夜,我們開了兩支紅酒。我們聊了很久,直至凌晨一點左右。
兩年後的今日我又回到這店。這兩年間,我換了四副眼鏡、三部手提電話、兩份工作。而店還是老樣子。它的燈光還是一樣昏黃,自喇叭流淌的還是一樣的音樂。牆上還是那些攝影作品。Ben 還是 Ben,他還是穿那件灰色襯衫,米色布褲。一頭短髮還是那樣,黑白斑駁,既沒有變老,也沒有變年輕。每當他拿起電話筒,還是可以聽到那句熟悉的話:
彷彿在 Visage One ,時間以不一樣的方式流淌,或不流淌。
在許多人眼中,Ben 是個怪人。他活著的時空就好像啫哩糖那樣凝固在某處。二十年來他沒有使用手提電話,沒有上網。他沒有名片,店舖也沒有招牌。雖然每逢周六有音樂演出,但你不會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找到演出時間表,除了 Ben 自己的筆記。想知道下個周末駐場的樂手是人是鬼,是老是嫩,你只能打那 2 字頭的電話詢問。當然預約剪髮也是同樣。
Ben 一天最多為五個客人剪髮。每日六點鐘起床,從中環的家坐車到深水灣游水,大約九點左右返回市區。十一點開舖,十一點至十一點半收拾,掃地,洗廁所,然後才開始為第一個客人剪髮。客人早到的話,他不喜歡的。剪髮一般要用一個小時,但他通常會預一個半,好確保前一個客人走了,下一個才來。
最後一個客約在七點。剪完,八點左右,正式完成一天工作。心情好的時候和客人喝上一杯,聊天。客人忙著,或者唔啱 feel,也就罷了,隨緣。吃飯,回家,睡覺,明早六點起床去深水灣游水。一周七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Visage One 搬到這個街角,恰好十年。
只有星期六,Ben 會早收工,好準備晚上把店面改裝成酒吧。雖說是改裝,其實把鏡子收好,桌椅拉出來,就是酒吧了。八點鐘,樂手開始準備。八點半,聽眾到來。到來的聽眾推門,會看見沒有酒牌沒有侍應,只有 Ben 一個人在看書。
「這裡是有音樂演出的,對吧?」他們大多是經朋友口耳相傳知道這個地方。也有一些是看了 Timeout、CNN 或者 Wall Street Journal 的報道找來的。
你掏出錢,他卻不收,讓你放進擱在一旁的玻璃瓶裡。Visage One 只招待朋友,不做買賣。
「跟你講講 house rule:樂手演出時,不可說話。休息時才可以。」Ben 說。
「OK。」來客應道。然後饒有興味地舉目四顧,又補上一句:「Amazing。」
七月二十五日的那個夜,有兩支結他、一部低音大提琴。低音大提琴叫阿聰,兩支結他一支叫阿崔,一支叫 Teriver。主力是 Teriver。那是他第一次在 Visage One 演奏。他說 Visage 的文化獨一無二。Ben 的身份也不像一般酒吧老闆,而更似壽司店的板長。聽眾到來,只能點一樣菜:おまかせ(omakase,大廚話事)。因為他們總是不知道自己將會聽到誰的演出。然而他們還是來。他們相信 Ben 的口味,喜歡 Ben 的地方。
那夜的おまかせ有 Teriver 和阿崔作的樂曲,也有 cover。曲目是 Teriver 為 Visage One 量身訂製的。畢竟這裡的氣氛以至觀眾,都和其他 jazz bar 不一樣。
「很少地方的聽眾會不聊天,認真聽。」Teriver 說。「這讓我們有機會做些比較 sensitive 的音樂。」
演出在九點鐘開始。一般來說未到十點便會爆滿。幸運的話你可以勉強推擠進來。遇上熱門樂手,便只能在門外等候。你不想等,要走,隨你的便。Ben 可不管這些,對他來說,Visage 是他的私人時間。你來聽音樂,飲杯酒,他歡迎。但他不是 Bartender,更不是阿四。你千萬不要向他叫喊:「伙記,比兩支藍妹。」
你也不是顧客。你是人客,Ben 是主人家。這是 Ben 的生活,而你只是在某個星期六晚上,走進他的生活的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梳與剪刀在我的髮梢來回游移,除此以外別無其他。他不玩花巧。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他不會給你電髮染髮。他也不給你剷光後腦勺,不給你削好像外星麥田圈那樣的坑紋。因為他深信,髮型的美學不在花巧,而在匹配。哪怕是最基本的髮型,只要真正適合一個人,最輕微的擺動也會給人不一樣的感覺。
他追求那種感覺。他追求那種物事的內涵、價值、意義。
60 年代,地球上曾經有過一夥人,專注追求物事的內涵、價值、意義。這夥稱之為 Hippies 的青年把他們熱衷的一種次文化,從美國帶到全世界。他們反中產,反建制,討厭中產附庸風雅,痛恨建制操控生活每個層面。他們學 George Orwell 諷刺建制為「老大哥」。他們愛好和平,沉迷東方哲學,主張性解放。當中一部份 Hippies 吃素,也有一些 Hippies 吃毒品。
Ben 不吃毒品,但他是 Hippies — 或準 Hippies。60 年代,十多歲的他住在石澳,早上起床跟朋友去大排檔食早餐,一齊聽音樂。聽 Deep Purple,聽 Jimi Hendirx。
Uh, hey Joe, I heard you shot your woman down,
you shot her down.
Uh, hey Joe, I heard you shot you old lady down,
you shot her down to the ground. Yeah!
無心機讀書。下午躺海灘撩女仔。太陽落山,吃完晚飯,幾個人聚頭一起飲酒,講音樂,談政治。
「談甚麼政治?」我想像在旺角佔領區,街燈下的青年人們講普選、反赤化。
他的剪刀停頓半秒,一笑。「嘿,好幼稚呀,講尼克遜、越戰、水門事件。」
其時香港環境好,搵到錢的人多,發了達的,一個唔小心,又買咗間 house,要搵人幫手搬泥上漆,Ben 便跟朋友去做。出糧逐日計逐日清,無拖無欠無走數。做兩三個禮拜就夠 hea 兩個月。hea 到無錢就去打工,打夠了便又去海灘曬太陽。也有段日子,他曾經學過剪髮,但做一兩年又無再做,跑去歐洲流浪幾個月。花光花淨,再回來打工。
Hippies 不追求金錢,不追求物質,只追求快樂與自由。
「日日對住個海,陽光與海灘,你都唔做嘢啦。」他說。
「香港一向最重要是讀完書,賺到錢,娶個老婆,光宗耀祖。你只代表你祖先。」Ben 道。「但對 Hippies 來說,你代表你。」
尼克遜在 1974 年因為水門事件下台。八個月後,越戰結束。美國不再為那場與他們無關的戰事徵兵,於是 Hippies 也剪去長髮,穿上西裝,走進上班族的洪海。八十年代,Ben 覺得自己 hea 又 hea 過,出國又出過,雖說人生不是像鑽石璀璨,但該經歷的都已經歷過,就有了想落地生根的念頭。
1991 年,他與朋友在石板街合資開了一家名為 Visage One 的髮型屋。那時候的 Visage One 還不是現在的 Visage One,而是一家典型 salon。髮型師也有好幾個,不像現在,只有 Ben 一人。一年後,他又在石澳開了一家 café bar,叫 Visage Too。雖說是 café bar 但其實看上去更像客廳。沒有飛標,沒有骰盅,沒有大電視。有的只是簡潔樸實的木質傢俱 — 今日的 Visage One 依然保留這一點。
老文化人劉健威是 Visage 常客。這些年來,他在《信報》專欄《此時此刻》曾經多次談到這店,說它是「一個非常波希米亞的空間」,「是本地文化圈小小的傳奇」。當年的 Visage Too,不僅擠滿石澳居民,也吸引許多文化人駐留。曾經有過一夜,劉健威在 Visage Too 搞過一個活動,叫「黃梁一夢」。梁是兩年前仙遊的也斯老師梁秉鈞,他在那夜誦詩。黃有兩個,一個是黃永玉的女兒黃黑妮,她做意大利菜。另一個是黃仁逵,他演奏音樂。
「那是一家唔似酒吧的酒吧。」黃仁逵回憶說。這個曾為《圍城》、《江湖》、《半生緣》、《女人四十》等電影擔任過美指的創作人,尤其鍾意錯置美學。不應在某個時空出現的偏偏出現,應該在某個場所看見的偏偏看不見。或許出於這個原因,黃仁逵特別喜歡這店。好多個晚上,他在 Visage Too 碰上玩音樂的朋友,興之所至,拿起結他就跟他們 jam 歌。最初 Ben 只在店內留一張桌子給他們玩玩,很快便自然生成為一個逢周六上演的 music session。那是一個屬於樂手自己的 music session。平日他們在外頭,做酒廊的要娛賓,彈幾萬次 Hotel California;做唱片的要滿足樂迷,弄他們覺得太無聊的 K 歌。工作上演的都不是他們真正感興趣的。
Visage 的音樂傳統就從這裡開始。當時幾個樂手在那石澳小店玩的爵士樂,後來成為了 Ben 一生追求的音樂風格。也是在那裡,他意識到爵士樂的本質,有別於 Rock 甚至 Blues,一定要安靜、細心聆聽。
但要安靜、細心聆聽音樂,是否等於要去大會堂?這個問題在十年後成為了今日 Visage One 的基礎。他一直沒有告訴黃仁逵,是因為他,自己才明白音樂不一定要在音樂廳或者酒廊發生。音樂不一定要射燈,不一定要舞台,而是可以像 Visage One 那樣親密,樂手與觀眾只有兩呎之隔。沒有打爛結他,沒有握手,沒有除衫向台下拋,沒有「山頂嘅朋友你哋好」。
1995 年,Visage Too 被投訴擾民(黃仁逵說,其實是因為對面舖老闆想買起 Visage Too 自己做),無法經營下去。Ben 想保留那自然生成的音樂文化,於是把它帶到 Visage One 髮型屋,開始了髮型屋 X 音樂酒吧的混雜經營模式。1998 年,Visage Too 曾經在儒林臺重生過一次。一年後再被投訴,酒牌也遭吊銷。結業。同年轉而在荷里活道閣麟街交界再開 Visage Free,只開夜晚。兩百多呎的空間,頂多坐四十人。還是有文化,有藝術。一周三晚演爵士樂,一晚有個叫 Outlook 的環節,讓客人借醉上台,朗誦自己創作的詩篇。
新店叫好又叫坐,只是不夠坐,滿坐也不賺錢。一人點一杯酒,坐足全晚,Ben 又不趕客,生意很難做。屈指一算,自己開 Visage 酒吧已有十個年頭,有點累了,便盤算著結業。2002 年,Visage Free 易主,改頭換面成 Chapter 3。那是真正的(媚俗的)酒吧。不再是那回事。自此 Visage 酒吧再也沒有出現。
但 Visage One,那家既有音樂又有酒的髮型屋,雖然換過幾次地址,但從來沒有消失過。今日,黃仁逵仍是 Visage One 的常客,儘管他不是每個周六都出現。不出現不是不想去,而是因為 Ben 堅持不肯收他錢,而他又不是一晚僅一杯酒下肚的人。好像總要人請,不太好意思,索性不去。
倒是剪髮,黃仁逵還是讓 Ben 剪。他在這裡已經剪了近二十年。在 Visage One 剪髮的大多是像黃仁逵那樣的熟客。若不是熟客,就是熟客介紹。至於職業階層,林林種種。有文化人,有 CEO,有打工仔,有學生。有些舊客移民外國,每年回港一兩次,還是念舊,找他剪。也有些遊客,不知從哪裡得知有這麼一家奇妙的理髮店,拜託酒店幫忙預約恤髮,當做旅遊節目。
在 Visage One 剪髮不便宜,一次五百元左右。我窮,不可能常去。一年多前去過一次。當時剛從紙媒走入網媒,工作步調大亂,一時喘不過氣。去找 Ben,與其說是想剪髮,莫如說是想跟他談談,好尋回自己的步調。
如今我又坐在這裡。我透過鏡子看我自己和 Ben,他在我背後轉在轉去。Ben 跟我解釋,剪髮首先要考慮 foundation:髮質、面型、風格、氣質。根據這些 foundation,他為客人配搭合適髮型。觸摸客人的 foundation,需要一個過程,像寫小說,不落筆不知結局如何。他最怕人事先要他講明想剪甚麼,更怕客人給他塞一本雜誌,指著某韓星照片說「我要這個」。
「我不是說這個做法有問題,只是唔 enjoy。」他說。
Hippies 追尋個人價值的精神,仍然埋藏在他的骨子裡。Ben 說,時下流行的髮型大多只是商品。而髮型屋則是生產髮型的工場。裡面的髮型師是機器,他們一季設計兩三個髮型,套在名人明星頭上。爆唔到無壞,爆得起,大量生產,又是個商機。爆幾次,儲夠資本,便開分店。分店夠多就是髮型王國,就是發達。大多時裝名牌也同樣是這副邏輯。有些人自信不夠,需要商品去補足,便追時裝,追髮型。配不配襯沒關係,最緊要潮。
「追潮流,其實就是需要大眾那一套去支持自己的存在價值,否則你找不到自己的社會位置。」
但他覺得髮型本質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因人而異,應該是一個人性格、職業、生活態度的呈現。它應該可以反映髮型師與客人溝通的深度。它應該可以百看不厭,愈看愈有味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剪髮無論對 Ben 和客人而言,都是尋找這種味道的嘗試與過程。當然是否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味道,是你的個人自由。但不去找自己的味道,就不能有活著的感覺;沒有活著的感覺,是一場失敗的人生。 Ben 是如此認為的。
「你出世之前俾阿媽佗住,出世後又俾世界佗。其實你根本無真正出世過。」他說。「但我覺得我有,因為我有我自己決定。」
無真正出世過的人太多。不死的「老大哥」始終在幕後操控社會每個細節。比如說人人都用手提電話,人人都上網,人人都在搜尋資訊,但又有幾多資訊是你真正需要的呢?又有幾多資訊,其實是「老大哥」捉弄你的心理,讓你搜尋的呢?
他也無法理解,為甚麼人一定要讀書、搵錢、結婚、買樓。這已經成為香港人生存的一套程式。Ben 不喜歡程式。但二十一世紀是高科技年代,生活都已程式化。購物要用程式,搭的士要用程式,看書,都要用程式。本來可以好端端捧一本書讀,你硬要塞給他一個程式,還沾沾自喜說,裡面有一百本書任讀。
「我要一本書咋嘛,你俾一百本我做乜?」他說。「寫個程式給你,就是想要全世界都跟隨他。」
Ben 不要跟隨任何人的生活模式。他也不希望別人跟隨他的模式。有人開新酒吧,想做音樂,跑去向他取經,他說他那本不是生意經。Visage 肯定不是發達秘笈。它甚至不是生活品味秘笈。Visage 就是 Visage,Ben 就是 Ben。他代表他自己。
一如 Visage One,沒有網頁,沒有招牌,沒有傳單,沒有名片,躲藏在一條巷弄內。他可以做你的朋友,但不會做任何人的奴隸。
有許多人問 Ben:「嘩,二十年無用手提電話?你生存到咩?」
Ben 說:「我現兜兜企響到,你話我生唔生存到呢?」
但不跟隨任何人的生活模式,在今日香港確實愈來愈不容易。租貴,環境差,加班不斷。太多的人在江湖,太多的身不由己。許多人都想要走自己的路,但走自己的路的人很少。為此,你必須把一切可能左右你意志的人和事,排除開去,一如當酒吧變得吵鬧時,把客人全部趕出門口那樣。
「我久唔久就發作,無得醫。」他笑道。「不過我亦唔覺得需要醫。」
因為他對客人質素有要求。其實對許多客,他都可以忍。有人趁混亂,搏矇聽音樂唔俾錢,Ben 接受得到。更壞的客人,在外頭買酒偷運入 Visage 喝,還遺下罐罐瓶瓶。Ben 會覺得他們乞人憎,好失望。
有一撮人,每逢星期六遊走於中環,吃喝玩樂,間中睇中 Visage One,Ben 就暗叫倒霉。
「其實是商業社會死結啦。」他無奈地道。「好多人賺錢賺得唔開心,純粹想出來找 entertainment,我都明白。」
這些人不追求音樂,只追求娛樂。對於 Ben 要求全場安靜,他們不會理解,只會反問:我去隔籬,講幾大聲都得啦,好巴閉咩!
「他們會覺得,你是為做生意才開音樂酒吧。」Ben 苦笑。「但我的店不是為觀眾而設。」
事實上開一家容納四五十人的店,每人收六七十元酒錢便讓他坐一晚,還要付人工給樂手,這種爛生意不可能是為錢而做。
「我希望他們明白,Visage One 是我和樂手之間的事。」
「最容易做不好,就是客人對你無信心。」Ben 提起剪刀,注視我的頭髮,彷彿在想像剪前剪後的變化。「真是莫名奇妙,無信心怎麼又找我剪?怎麼要勞役雙方呢?唔夾,離婚咪算囉?」
在 Visage One 還是 salon 的年代,這類人客很多。他們會(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消費者,他付錢你服務,他的指示你要照做。
2001 年,Visage One 從石板街遷到嘉咸街。Ben 選擇趁這個機會,告別所有伙伴,改為 One man band,獨自一人打理。從此 Visage One 基本上不接街客,來者都熟知他的脾性,也就較少說三道四。
One man band 就是有這個好處。以前 Visage Free 雖然表面風光,但經營到後期,合伙人之間齟齬不合,互相猜忌,其實也曾經鬧得很不愉快。都是因為錢。有合伙人看見帳簿上的紅字,想要變陣轉型賺多個錢,其實無可厚非。他們因而斥責固執己見的 Ben 太理想主義,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這些話 Ben 聽在心裡,終究還是不大開心。後來 Visage Free 結業,其實亦與這點不無關係。
「我覺得無緊要。The Beatles 都會散 band,世界就係咁,離離合合。」
他不怪人,只怪自己。有時他也會想,係丫,你唔為錢,你 partner 為錢,好正常。既然他是你 partner,你就不用站在他的立場去想嗎?
「但係調返轉頭諗,如果你為錢,點解我要同你合作呢?」
自那以後十數年,多少人曾跟他提議再合伙做些甚麼,說有前景,他一律拒絕。
他怕一有合伙人介入,就要被逼改變:你有音樂,賣酒怎可以這麼便宜?兩倍啦;你請來的樂手,很多不太出名,哪裡須要給酬勞?請飲酒算啦。反正無得坐,聽眾也不介意,搬開張梳化,入多幾個客啦。
他不想變。因此 Ben 仍然把 Visage One 維持在這個人多就進不去的規模。One Man Band 堅持到現在。理想主義依然。
「如果沒有自己的理想,人人都做才俊,故事不就都一樣了?」
每日他一個人打理店子,一個人剪髮。準備酒水、聯絡樂手、設計燈光,交電費洗廁所,全部一腳踢。有時會辛苦,但他滿意現況。
「反正我又不是一個有遠大理想希望改變世界會帶頭示威的人。」Ben 說道。「我有我的理想,默默做就好。」
我說最有機會改變一個人的,應該是愛情。Ben 便回憶起那些他在 Hippies 年代的朋友,笑道他們終於還是被喜歡的女人征服了。
曾經有過一個女人嘗試征服他。她希望他改變。他喜歡這個女人,有誠意想跟她在一起。為此他不介意妥協。比如說,她想他賺多點錢,Ben 就嘗試賺多點錢。比如說,她想他用手機,Ben 就嘗試用手機。比如說,她想他上網 ,Ben 就嘗試上網。但坐在電腦前,他不知道該上甚麼網。他根本不需要那些資訊。他也不喜歡網上聊天。他喜歡面對面交流。Visage 本來就是法語「面」的意思。
他的每一個改變都不是他所喜愛的。他們相處了兩三年。那段時間 Ben 不快樂。
「第一要改變自己生活,我不想改變;第二要賺更多錢,我不懂怎樣賺;第三要放棄自己個 dream,即是放棄 Visage。」他說。
捫心自問,他接受不了。即使逼自己接受,最終也只會離婚收場,Ben 想。因為那不是你追求的生活,只是你為某個人而做的任務。
「咁即係唔 OK 啦!」他淡然笑了一下。「唔 OK,我又行返自己條路。」
最後這個女人嫁了人,生了兩個孩子。典型中產,住得不錯,食得不錯,生活不錯。路早已鋪好,很多人都走過,只等她走完。鏡頭一轉,Ben 還是繼續他的獨身主義,默默在 Visage 給我剪髮。沒有家庭負擔,不用供書教學。
差不多剪完的時候,Ben 告訴我,曾經有過一個漂亮女生坐在我這個位置。她披著一頭長髮而來,跟 Ben 說要把它剪去。因為那是對她意義重大的一件事,所以她必須要找一個特別的髮型師。最後找著 Ben。Ben 給她剪掉長髮。剪完,他們在店子喝酒,聊天,然後道別。
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說話。我聽他放的音樂。都是爵士樂。一如 Louis Armstrong 所言, If you have to ask what jazz is, you'll never know. Ben 也說不出爵士樂是甚麼,可是他喜歡那種氣氛,喜歡裡頭蘊含的喜怒哀樂,五味雜陳,喜歡在黑暗中,把那些味道吸入體內細味。
「我覺得現代社會最令我失落的,就是無人肯用心聆聽。」
所以他只喜歡那種可以吸入體內細味的爵士樂。Pat Metheny、John Coltrane、Miles Davis(只是一部份),等等。他不喜歡 Pop Jazz、Acid jazz。
「我有幾根音樂上的支柱,好像自己的靈魂。我會一邊聽它們一邊剪髮。無論聽多少次都不會動搖,直到死為止。」
如是我記得以前跑爵士樂新聞的時候,因為工作關係,經常會收到唱片公司寄來的新碟。好幾次我聽完之後就把它們轉送給 Ben,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
「也聽過一段時間的。」他說。只是在那段時間過後,他就會把新碟放好,回到他的音樂支柱上面。
他看書的習慣也和聽音樂一樣。Ben 喜歡看 Hemingway,喜歡看 Graham Greene ,喜歡看 Virginia Woolf。他看原著,但因為讀書不多,英文不好,一次看不懂,只能重覆翻看。一看再看,竟然愈看愈有味道,於是便繼續讀下去。有時一本書他要讀上五六次。書捧在手上,Ben 在 Visage One 凝固的時空裡感受小說的時間、地點、人物。
從音樂到小說到電影,Ben 都習慣翻睇翻聽。他喜歡那種一個人深入挖掘的觸感。新導演新作者新樂手,他知之甚少。不是不喜歡,只是無時間關心。
「做甚麼都需要時間,你又是否有時間甚麼都看都問呢?」他說。「我自己就無。上網都無時間啦。」
他也沒有看報,頂多星期日間中買一份。外部世界的潮流變化,基本上與他的生活無關。從一個角度來說這可以叫封閉,不過 Ben 視之為他生活的 foundation。
「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的 foundation。」我想起他剛才跟我說,剪髮也有 foundation。「如果找不到,你就會左搖右擺,隨波逐流。」
一年前 Visage One 多了個大鄰居,名叫 PMQ。Ben 說那是一個講 Gimmick 的地方。它潮,它爆,它賺錢。賺好多好多錢。
而 Visage One 還是那家 Visage One。從三年前我初來這店到現在,店裡店外看上去都沒有甚麼改變 — 還是好像小王子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Ben 說他在剪髮上、音樂上,都有進步。只是這進步不是說你有甚麼新 Gimmick,而是夠唔夠「實淨」。
「實淨」。這兩個字,不可言傳,只能意會。因為那是內在的。正如 Ben 說,Hippies 是內心的,不同今日喜歡講的 Yuppies。Yuppies 是外在的。
「當然在生活上也有進步。」他停頓少頃,然後補充:「指的是你的日子能否過的更愜意。」
「悶呵。很多人會這樣問我。」他倒好像很高興。「我覺得人同『悶』其實是兄弟。沒有人不會悶。無論你怎樣做,也無法從悶變成唔悶。」
我想起自己悶的時候掏出手機掃 facebook,愈掃愈悶。
「所以我覺得,你只能由得它悶。既無法,也不用刻意解決。它悶夠就會自己行開。」
髮剪好,他領我去洗頭。然後他花很長時間跟我解釋,這是個怎樣的髮型,為甚麼要這樣剪。我向 Ben 道了謝,與攝影師收拾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