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簡單,為什麼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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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存有神學 (perfect being theology) 的支持者主張上帝擁有一切完美性質。下列是幾個最常見被歸類給上帝的完美性質:全知 (omniscience) 、全能 (omnipotence) 、全善 (omnibenevolence) 、必然存在 (necessary existence) 。另一方面,在華語世界關於上帝的討論中,比較少見但依然會被提及的還有:無所不在 (omnipresence) 、永恆 (eternity) 、獨立自存/自有永有 (aseity) 。本篇文章的主題是要介紹一個過往完美存有神學的支持者——包括著名的 3A 神學家:奧古斯丁 (Augustine) 、安瑟倫 (Anselm) 、阿奎那 (Aquinas) ——都接受的,但在華語世界相關文獻討論中卻幾乎不見蹤影的完美性質:上帝的簡單性 (divine simplicity) 。以下我將會從討論該性質的最經典文獻——阿奎那《神學大全 (Summa Theologiae) 》第一部份第三問——來介紹上帝的簡單性究竟為何。首先我會先大略說明阿奎那所預設的亞里斯多德形質理論 (Aristotelian hylomorphism) ;接著我將解釋這樣的形上學預設為何會導致「上帝是簡單的」這樣的結論;最後我會介紹一個我目前所知對於上帝的簡單性最棘手的反駁:偶然性問題 (contingency problem) 。
開始說明何謂「上帝的簡單性」之前,必須先澄清這裡說的「簡單」不是認知上「困難」的相對,而是組成結構 (compositional structure) 上「複雜」的相對。舉例來說,以前人們認為原子 (atom) 是不可分割的最小粒子;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會說原子的結構是簡單的,而分子 (molecule) 的結構是複雜的。更廣泛的來說,一個事物如果沒有任何部份 (part),那它便是簡單的,而一個複雜的事物則擁有不同的部份。因此,完美存在神學的支持者所謂「上帝是簡單的」,指的是上帝的結構是簡單、不具有任何部份的,而不是說上帝本身跟「1 + 1 = 2」一樣很簡單容易理解。
雖然我在上段使用了不可分割的原子當作例子,但事實上阿奎那的形上學理論並不會認為原子擁有跟上帝一樣的簡單性。要明白阿奎那為何這樣主張,我們必須先對阿奎那所接受的亞里斯多德的形質理論有些基本的理解。亞里斯多德認為實體 (substance) 是由以下兩個部份所組成:形式 (form) 以及質料 (matter) 。如果以陶器當作例子,我們可以說陶器的質料是陶土,而它的形式則是陶匠所賦予陶土的形狀。一個陶藝作品是由它所擁有的質料(陶土)以及形式(其結構、形狀等特徵)所構成的。換句話說,質料是被形式所塑造而成為實體的材料,而形式則是使得質料變成某種特定實體的性質。同樣的,儘管原子是不可分割的,但根據亞里斯多德的形質論,一個原子也必須是由它的質料 以及形式(例如其化學性質等特徵)組成;在這個意義上,原子也算是複雜而非簡單的,因為它們也是由它們的部份(即質料和形式)組成的。
有了對形質論大概的理解,我們就能明白阿奎那所言「上帝是簡單的」是什麼意思。其意思是上帝不只不能被進一步分割,祂也並不是由質料跟形式所組成的。阿奎那提出許多理由來說明為什麼上帝不是由質料跟形式所組成。 其中一個較為直接明瞭的理由是訴諸上帝的非物質性 (immateriality):因為所有的物質物體 (material objects) 都必須具有體積、形狀等性質,而上帝沒有物質上的形體,所以上帝是非物質的;而只有物質物體才會含有質料,所以上帝不包含任何質料。因為上帝沒有質料,所以唯一能構成上帝的就只能是祂的形式,也就是使得上帝之所以是上帝的那個性質。這性質通常被稱為上帝的本質 (God's essence) 或神性 (divinity) 。 因為上帝這個實體不包含任何質料,因此祂只能同等於祂唯一的部份,也就是祂的本質/形式。這也帶出了一項有趣結果:上帝等於於祂的形式,也就是祂的本質。
然而,上帝的簡單性的內涵還不止於此。根據形質論,形式本身也是能夠具有部份的。舉例來說,我們常常聽到說,亞里斯多德將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這也就是說,人性由理性 (rationality) 跟動物性 (animality) 這兩個性質所組成。 而阿奎那關於上帝的簡單性的立場,是上帝的形式(即:祂的本質或神性)本身也是沒有部份的;也就是說,上帝的形式並不是由全知、全能、全善這些性質所組成的。
事實上,正因為上帝的形式是簡單、沒有部份的,上帝只能擁有一個性質。這時候你可能會好奇:如果上帝只有一個性質,那我們怎麼有辦法同時主張「上帝擁有全能這個性質」跟「上帝擁有全善這個性質」呢?這就帶出了上帝的簡單性的另一項結果:上帝擁有的所有性質都互相同等;也就是說,上帝的全能 = 上帝的全善 = 上帝的全知 = 上帝的本質 = 上帝祂自己。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在堅持上帝只有一個 (沒有任何部份的) 性質的情況下,依然同時主張「上帝擁有全能這個性質」跟「上帝擁有全善這個性質」,因此全能跟全善事實上是同一個性質。換句話說,「全能」以及「全善」只是同一個性質的不同名稱而已。
關於上述想法,有人可能會問說:如果這些關於上帝的描述詞談到的都是相同的性質,為什麼我們會有這兩個不同的名稱呢?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名稱的差異是來自於認知上的差異。舉例來說,古希臘人觀察到了有顆星星會在早晨出現,於是把這顆星星叫做「晨星 (Phosphorus) 」,同時他們也觀察到了有顆星星會在黃昏出現,於是把這顆星星叫做「暮星 (Hesperus) 」;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晨星」跟「暮星」其實指的是同一顆星星,也就是當代天文學所說的八大行星當中的「金星 (Venus) 」。在這個例子中,「晨星」及「暮星」名稱上的差異來自於古希臘人對於金星運行軌跡的認知差異。同樣地,我們也能訴諸人類對於上帝認知上的差異來解釋「全能」以及「全善」名稱上的差異。舉例來說,神學家們嘗試描述上帝的能力是無窮無盡、超越一切自然定律的,因此主張上帝有一項叫做「全能」的性質;而為了描述上帝的良善也是無窮無盡的,因此主張上帝有一項叫做「全善」的性質。然而,就像是「晨星」與「暮星」名稱上的差異是來自於人們認知上的差異一樣,「全能」以及「全善」名稱上的差異也只是由於人們認知上的差異所產生的,並不代表上帝本身真的有複數且不同的性質。
明白了上述想法後,我們來看看為什麼阿奎那要那樣主張。一個最容易明白的理由是:上帝是獨立自存的,也就是說祂並不依賴於 (depend on) 其他任何事物。
整體 (whole) 會依賴於它的部份;舉例來說,一台車會依賴於它的零件:如果這些零件不存在了,這台車也不會存在,但這些零件可以獨立於這台車之外存在。一台車在報廢拆解後,它本來擁有的零件還是會存在,但這個做為整體的車輛本身卻會停止存在。同樣的,如果上帝的形式作為一個整體也擁有不同的部份,那上帝的形式將會依賴於這些部份存在;但因為上帝的形式就是上帝本身,所以上帝的形式並不會依賴於任何東西。因此,上帝的形式沒有任何部份。
以上就是上帝的簡單性大略的意涵:(1) 上帝這個實體沒有質料作為其部份,因此上帝本身會等同於祂的形式/本質或神性,(2) 上帝的形式也沒有不同的部份,因此上帝的形式會等同於祂任何性質。
我個人的看法是,(1) 跟 (2) 都建立在特定的形上學預設(即:形質論以及「整體會依賴於部份」的形上學假設);就算是完美存有神學的支持者,也不一定要擁護這兩項主張,除非我們有獨立的理由相信完美存有神學的支持者必須接受 (1) 跟 (2)。但到目前為止,我看不出來為什麼完美存有神學的支持者也必須要是一個亞里斯多德形質論的擁護者。 同樣的,我也傾向認為完美存有神學的支持者可以主張部份依賴於整體。 儘管如此,在這篇文章剩下的內容中,我會將關於這些形上學預設的爭論擱置。相反地,我會假設 (1) 跟 (2) 都為真,藉此帶出一個關於上帝的簡單性的棘手問題。
這個問題是這樣的。由於上帝是這個現實世界——稱之為 W ——的創造者,所以上帝有一個「決定要創造世界 W」的性質 (the property of willing to create W) 。根據 (2) ,這個性質會等同於上帝的形式。根據 (1) ,因為上帝的形式等同於上帝自身,所以這個性質也等同於上帝自身。再來根據完美存有神學,上帝必然存在。 因為上帝等同於「決定要創造 W」的性質,所以這個性質也會跟上帝一樣必然存在。也就是說,必然地,上帝會擁有「決定要創造 W」的性質。但由於上帝是全能的,這表示對於任何命題 P ,必然地,如果上帝決定要讓 P 發生,則 P 會為真。應用在現在的案例中就會變成:如果上帝決定要創造 W ,則 W 會被創造出來;而上帝是必然地決定要創造 W ,所以必然地 W 會被創造出來。
然而,我們的現實世界 W 很明顯並不是唯一的可能世界。我們有很強的直覺認為上帝有可能創造不同於W的世界。但 (1) 跟 (2) 這兩個主張 (再加上比較沒有爭議的「上帝是必然存在的」以及「上帝是全能的」這兩個假設) 卻會導致「W 是唯一的可能世界」這樣怪異的結論。因此,如果你相信這個世界有些部份是偶然的 (contingent) ,那你就有理由反對「上帝是簡單的」這個主張。以上即是所謂的「偶然性問題」。
關於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歷代宗教哲學家提供了各種不同的想法。在此我只大略介紹三種可能的回應。其中兩種在上面段落已經提過,就是拒絕形質論或是「整體依賴於部份」的預設。另一種可能的回應則是直接接受「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必然的」這樣的宿命論結論。舉例來說,你明天早上要吃什麼早餐、晚上要看什麼電影都是必然的;你不可能吃不一樣的早餐,也不可能看不一樣的電影。當然了,這也包括了你會必然的看到這篇文章,必然的注意到這個問題。最後必然地接受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必然的這樣的結論。 除了這三種比較直接的回應以外,當代宗教哲學家也提出了大量有趣且新奇的解決方案,但大多都牽扯到許多專技名詞或較複雜的邏輯推論,難以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在此就不多著墨:上帝的簡單性,比你我想像的還要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