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2021/09/20 16:55
遠在異鄉,特別想念月餅的味道。心裏牽掛的也不真是蓮蓉蛋黃的咸香甜膩,而只是那一塊塊蟄伏於過往,連繫家的記憶碎片。
潘國靈的小說集以「離」為題,作品跨度十多年,眼睛捕獲的正是這城的散聚之軸。序裏,他回望,敍述透着「生命中的人離離合合,天堂的光瞥過深淵的黑浸過」。異質北角的油街十二夜,滿地失憶鬼域,建築的靈魂幽幽怨怨,殖民想像似有還無;失城二十年重奏巴赫大提琴無伴奏一號組曲,來回反覆,2047的做夢浮城,孕生沒有盲腸的躍進新嬰種;跳着離別影子舞,搭渡輪,搭電車,時間像剪刀把尖沙咀、中環、金鐘的痕跡剪去。一切流連不可重複又永刧回歸。
或離或聚,中秋佳節。別忘記我城故事本來就是一場遷移與回流的離散史。
自古以來,中國人就在「離散」與「團圓」之間生活著,今天我們仍未能擺脫這一宿命。這可指家族社群的「散聚」,也可以是人與人的「離合」,連鬼故也講這些「散聚離合」。最近李碧華的新作《尋找十二少》,恰好以這兩年間香港的「鉅變」及「散聚離合」為經緯,或重塑如花十二少的故事,或將香港人這兩年間經歷的動蕩和災劫為題材,加以辛辣的聯想,寫成一個個奇情、詭異、警世又讓人掩卷嘆息的聊齋式短篇。而重寫如花尋找十二少的故事,背後也有深刻的寄寓﹔也許,有些人、有些事,雖然失散了,被遺忘了,我們仍要抱著最終能團圓、最終能被記念的態度,去追尋、去堅持,即使有生之年未必能實現夙願,在黃泉中,在歷史的長河下,終有一日也會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一九四九年前後,隨國民黨政府遷台的女作家群像,集體閃爍著五四新文化中自由主義的火花。她們個個熱情洋溢,在女權新思潮的疆域裡,開闢屬於自我的樂園。
走在研究、創作與翻譯的道路上,一面奔向那未知的海天島嶼;一面揚棄曾經困束自己的大陸環境。她們要將理念付諸於自己爭取而來的機會上;用夢想的彩翼飛越新舊時代的崇山峻嶺……
作者是中央大學中國文學博士,佛光大學文學系副教授。教授古典小說、古典詩詞和女性文學專題。在她的筆下,女作家群像栩栩如生:文壇的唐吉訶德──蘇雪林;沙場女兵──謝冰瑩;亂離娜拉──孟瑤;果園食客──沉櫻;北窗譯事──張秀亞;漢有游女──聶華苓;音樂散文──胡品清。她們的確用夢想的彩翼飛越新舊時代的崇山峻嶺,用通俗的說法就是「走得快,好世界」,當年也有不少女作家選擇留在大陸,結局不用說大家也猜到了。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心在哪兒,家之所在。」— 劉佩佩
後國安法時代,不少港人陷入「去或留」的決擇。當相聚越見困難,人和人之間還剩下什麼?
與此同時,在同一片土地,很多人日夜為生活奔波勞碌,卻仍未獲得一個「安樂窩」。這部繪本作品《何處是吾家》是作者劉佩佩在英國留學時創作的。因為思鄉,她希望寫出一個關於香港,能引起香港人共鳴的故事。故事以八歳的明仔自述,配以細緻的圖畫,帶出香港的住屋問題。獅子山下,密密麻麻的樓宇、人山人海的街頭,都是不少遊客對香港深刻的印象;但卻很少人主動了解隱藏於這些大廈內,人與空間的互動。
故事中的明仔原本與家人住在擠迫的劏房,但一場大火迫使他們搬去新界的鐵皮屋居住。面對城市與鄉村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明仔一家慢慢逐漸適應。但當融入社區後不久,他們便因政府收地而面臨迫遷。這正是今時今日,不論是去或留的人,都要切身面對的問題──「何處是吾家?」。受發展影響,有人失去家園;有人窮一生去租樓或供樓,只為求一個安樂窩。而遠走的人,這問題又變成另一層意思。心痛、迷惘、困惑……看似令人絕望。
縱然主角一家兩度失去棲身之所,《何處是吾家》的故事並不是一味的灰暗。由明仔與家人間的互相珍惜,到與社區鄰里相處的點滴,我們看見了希望。
心在哪兒,家之所在。「避唔到,一齊捱」。
共在離散鴻流,尋根尋源尋歸處,不如讀一本離散文學,例如《蕭莎》。
作者以撒‧辛格是一九七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出生於波蘭華沙的猶太人,結合自己年幼時的回憶寫成長篇小說《蕭莎》。故事起於二次世界大戰前夕,一位生於波蘭華沙的猶太作家,周旋於五位不同背景、性格與理想的女人之間。其後察覺自己對童年玩伴蕭莎的情愫,並與其結婚。辛格藉此帶出記憶中的鄉土、她的變化與消逝,亦是一種對於文化復興的無聲宏願。
小說中的女性角色被蒙上悲劇色彩,這同時是一種符號,各自代表辛格對華莎猶太文化的情懷。例如主角亞倫迷戀外形像侏儒一樣,而且又病又傻的蕭莎,這正是作者對故鄉的重視,意指華沙在他心中依舊如一。而亞倫最後的感情依歸,亦是辛格的文化依歸。
此外,小說流露出作者對意第緒文化及語言消逝的傷痛及寂寞,但他的文字又是另一種對抗。作者以簡約的語句,向讀者呈現意第緒文化,如安息日的傳統、猶太人閱讀的經文及衣著。對於意第緒文化沒有基本認知的讀者,並不會覺得小說艱澀難明。作者憑文字記錄消逝,同時反抗,嘗試賦予希望。他堅持用意第緒語寫作就是最有力的證明,他相信這文化及他的母語不會死去,如他所言:「意第緒語可能是一個欲死的語言,但她是我唯一的語言。意第緒語是我的母語,正如一位母親永遠不會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