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4 日，LinkedIn 宣布終止中國服務。其英文官方網誌提及「支持言論自由」，並明言決定是由於「中國日益具挑戰性的經營環境和合規要求越來越高」。

接下來的高招，堪稱教材級﹕同日，LinkedIn 在官方微博發表聲明「闢謠」。標題如下﹕【领英官方辟谣：不实消息 #微软将关闭领英中国服务# 】內附《致領英中國會員的一封信》。信件隻字未提「合規」與「言論自由」，僅稱「對目前的戰略進行調整，於今年內發佈一系列全新的產品及服務，將專注於提供『連接職業機會』的價值，不再涵蓋用戶原創內容的發佈與互動功能」。

同一家公司，竟用中文去闢英文的謠。何以出此奇招？回溯 LinkedIn 中國版的一生，會發現這全因為微軟力求游移於中美角力的戰場，食兩家茶飯。

而這一招，似乎非常、非常成功。

此前各大媒體已有報道，今次事件意義在於 LinkedIn 是中國唯一一家由外國企業營運的社交媒體平台。

首先要問，為甚麼它是「唯一」。

Twitter 與 Facebook 早在 2009 年被封。Google 於 2010 年因拒絕審查搜尋結果而撤。就連最新的 Signal、Clubhouse，也在今年被殺。

為何唯獨 LinkedIn 不死？

因為 LinkedIn 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服從中國的遊戲規則。這家公司於 2014 年，也就是 Twitter、Facebook 與 Google 撤退之後，才入中國。當時該公司明言﹕

2016 年，微軟以 260 億美元購入 LinkedIn。微軟與 LinkedIn 的共通點是，他們都與中共關係良好。微軟的 CEO 於 2015 年曾在華盛頓總部接待習近平、2016 年親赴北京拜訪中共官員。2017 年，微軟推出為中共政府製作的 Windows 10 特別版。

到今日， Google 收皮超過 10 年，但微軟的搜尋器 Bing 仍可在中國使用。

當然它有配合中國審查內容，包括今年初被發現審查六四事件「坦克人」的照片──不只對中國用戶，竟連美國用戶也包括在內。微軟其後稱是「意外人為錯誤」，重新容許照片出現於搜尋結果。當然你知道，這和某官出錯國旗訛稱被 hack 是同一道理。

LinkedIn 雖然以商業活動為主，但它也是社交媒體，容許用戶發言、聯絡、交流。故 LinkedIn 曾經存有不少「反中亂港」的人物與聲音。去年，中國當局曾 42 次要求 LinkedIn 將敏感內容下架。LinkedIn 38 次聽命。

到今年，中國網路規管更嚴。年初，中國當局要求 LinkedIn 管理平台上的內容，並給予 30 日限期。而 LinkedIn 為確保配合中國法規，一度暫停新用戶登記。5 月，中國當局再點名指 LinkedIn 不恰當搜集用戶資料，要求改善。

近月，LinkedIn 開始通知人權份子、學者、記者，指他們因發表「違規言論」，其資訊將於中國被河蟹。

LinkedIn 下跪的意欲似乎無極限。然而微軟作為一家美國公司，它不是說跪就能跪。其無限跪，特別是在中美關係惡劣的背景下，在美國招來海量批評。

上月，美國參議員 Rick Scott 向微軟寫信，要求解釋為何 LinkedIn 審查 3 名記者帳號。Scott 指審查是「噁心的綏靖和對中國共產黨的妥協」。

其中一名被審查的記者，Greg Bruno，因在 LinkedIn 描述自己曾著書記錄中國惡劣對待西藏流亡者而被封。他說對於自己被中共審查不感意外，但「感到沮喪的是一家美國科技企業竟向外國政府屈服」。 

喬治城大學教授 Evan Medeiros 直言，LinkedIn 若繼續配合中國，進行審查，它的環球商業模式與聲譽，可面臨危機。

企業講形象，無法笑罵由人。以 Google 為例，它曾經試圖推動一叫做 Project Dragonfly 的秘密計劃，想重新進入中國搜尋市場，就是因為消息被洩露，民眾及內部員工大力反對，計劃最終告吹。

LinkedIn 的壓力山大。如果是你，你會怎樣做？

這是 LinkedIn 的做法﹕

首先，取消社交功能，即等於乾脆全體用戶禁言，以便永遠解決言論違規問題。

只取消社交功能也不行。為免有些「麻煩」的美國國會議員又寫信質問 LinkedIn 為何跪，乾脆將整個軟件砍掉重練。這就是 LinkedIn 在宣布結束中國業務同時提及即將推出的 InJobs。它只供求職，不供交流。

當然宣布這項消息還要配合精緻的公關技巧。如文首提及，英文講言論自由，中文隻字不提，是基本招式；中文微博為英文告示「闢謠」，是高手絕招。這真有效。不信請去百度搜索一下領英，中國媒體現在都是講 LinkedIn 在「闢謠」。當有記者問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如何看 LinkedIn 退場，趙立堅怎樣回應？他說﹕「我注意到領英方面已作出回應，你可以去查閱......」

如果以上兩招還不夠謹慎，LinkedIn 還有鋪定後路的最後一招﹕該公司的英文退出中國公告，竟不是微軟或 LinkedIn 的最高層署名，而是誰？Mohak Shroff，LinkedIn 的「工程部高級副總裁」（順帶一提，此君在公司 blog 唯一一篇文，就是這篇）。咁大件事搵個 Engine 仔去講？我想起林鄭說選舉審查是公務員自己決定...

由中美輿論反應觀之，LinkedIn 這招退場轉身兼左手打右手，是極其成功的。中國的反應我們已在上面看過。在中國，LinkedIn 講言論自由和法規過嚴，是「謠言」。連當事人都已經闢謠了，沒事沒事。

美國更妙。白宮發言人表示，歡迎 LinkedIn 撤出中國，順道質疑中國強逼企業服從其鎮壓與威權措施。一位高級官員表示，「私人企業與國際社群應該反對中共將市場當做武器，扼殺言論自由及對人權的支持。」

白宮開心得咁早，是不記得 Bing 正在中國繼續審查，InJobs 正準備拓展業務，還有因 COVID 而在中國發展蓬勃的協同運作軟件 Microsoft Teams...？還是明知一切而裝作看不見，讚讚微軟大家開心？

這就很難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