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員常說 Animo 很惡。在訪問這個多小時中,我也完全感受到她那嬌小身型不合比例的自信、霸氣。當然,她的霸氣的確有她的道理,因為就算想複製她的成功,也可能要付出比她多十倍、百倍的努力,「香港的資源是不夠的,所以要花自己時間,就算抄外國也要時間!要推他們去亞洲、世界的水平,是要出很多功力,甚至和老公在家中也要『傾下拗下』,反而可能撞到新衝擊,但就好慘囉!」由開創先河,到無師自通,Animo 在跳遠教練這條路上一直摸索,未必能夠承先但也至少可以啟後,「香港有種文化是教練間不會分享,幸好新一代都很好,因為分享才能互相幫助、增值。」
啟後的「後」,是後輩,也是後代。那些年腹大便便在體院指導跳遠隊的畫面還深深印在我腦海中,轉眼間 Animo 兒子陳諾已經三歲有多。近兩年香港再現移民潮,很多離港的先頭部隊也是膝下有兒的中產家庭,「我倆覺得社會不穩定,教育也愈來愈差,為了小朋友便想離開。」也說了今次是一個移民的故事,訪問見街之時,他們一家應該已在英國稍稍安頓下來,感受到當地深秋的氣息。只是在此之前,每一個有離開意慾的香港人,也與他們一樣經歷過無數掙扎,「經常都問何時走、如何走,想過先送兒子去讀高中,待我們退休再去,又或者先讀完小學?但永遠只得『講』字,很難行出這一步。不過社會情況已經等不到了,我們都想快點離開。」
時間早一秒一秒走,誰錯失多少春與秋。離開的計時器滴答滴答倒數著,要在這時候叫 Animo 回想過去十多年的深刻、遺憾,確是有點殘忍,「我們應該未試過全隊人一起出外比賽,一直都很想試一次。經常都想可以繼續和他們攞獎、去亞運奧運。」奧運,陳銘泰去過,但 Animo 同樣只在香港;亞運,Animo、陳銘泰、高澔塱終於能一起飛到雅加達。「亞運很深刻,他倆哭了,我都好傷心。」高澔塱初賽成績 7 米 67、決賽稍稍緊張下只有 7 米 47,「其實還好吧,第一次去不用哭啦。」但陳銘泰好歹也是跳過 8 米的「香港一」,最後 7 米 11 初賽止步,甫回到觀眾席已搭著 Animo 嚎哭起來,「你想想陳銘泰怎會跳不到?隨便跑都得吧這麼快,但他也自知狀態不好,那陣子怎搏也搏不到,只是感到是有些事不同了。」
陳銘泰在 Animo 17、18 年懷孕期間北上隨蘇炳添的教練練習,幾乎將過往十多年的技術整套改變,為的就是讓自己能遠離傷患、穩定地跳出好成績。只是那數年的他光芒盡失,每次賽後訪問也總會聽到他說技術調整中。「我們經常都質疑應不應該走回頭路,因為以前都跳到 8 米 12,但其實已經不能用回舊技術,所以很模稜兩可,連我都會像賭博般心大心細時就出現危機了。」幸而,危機在 Animo 離開前的全運暫且解除,連陳銘泰也自言希望可重回天空。
我們經常都質疑應不應該走回頭路,因為以前都跳到 8 米 12。
同一天空下,畫面卻兩樣。此刻的 Animo 與丈夫兒子已身處新家園,「原來我們也算行得好前,也有很大勇氣,之前都沒人想到我們能放得低。」其實也不完全放得低,至少教練這身份仍然會繼續、仍然會嘗試在當地田徑會學師、仍然會遙距跟進四名高足的狀況,直到體院聘請的新教練上場,「我有時也覺得,我一日不離開,體院都未必會請人,可能去到埋身才會想起找教練。」但新教練預料最快也要明年 1 月才到任,距離杭州亞運只剩半年時間,「好的要等,不好的就更要再找。在一切情況仍然未知下,其實可以找更多機會出去練習,甚至陳銘泰可用三年搏多一次,去巴黎。」
陳銘泰可用三年搏多一次,去巴黎。
「希望他們能夠維持得到之餘,有更多運動員冒起。只要有一班能穩定在亞洲賽出現,香港的水平就自然去到世界賽。」談到離開才令體院驚覺要聘請教練,我腦海不知怎地冒出「我的離開也是愛」這歌詞。對了,那個 Animo 領軍絕唱的比賽,三子一如所料包辦頭三,陳銘泰的成績更比全運一槍要好,俞雅欣也在女子組輕鬆奪冠。但任成績如何也好,看台上的 Animo 也依然用盡了每一分鐘,掏盡自己口袋裡的所有知識,繼續將他們推上更高。Animo Team,說了再見,約定再見,就會再見。
後記:
由在奧運現場的陳康,到今次的陳慧賢,三個多月來訪問了兩個離開的港隊教練,兩次離別感覺也截然不同。陳康那次雖然與運動員一起到機場送機,但始終是在奧運期間才真正認識教練,感覺總像隔了一重,但看著 Animo 時卻更有感覺一點。縱然這次也只是與她第一次訪問甚至真正交流,但可能早早已在體院見過她腹大便便地指導的一面,又與陳銘泰、俞雅欣等做過訪問,對 Animo 也總有點認識。
全運前聽聞 Animo 將要移民,本也未想到做今次這個小計劃,也是到了俞雅欣那個賽後的失落回覆以及 IG 帖文,加上陳銘泰對特首的一番話,才令我決定硬著頭皮託同事、託陳銘泰詢問 Animo 會否接受訪問。因為不知怎地總覺得移民這課題有點尷尬,不是每個人都肯在離開前吐心聲,豈料她一口答應,先要感謝。從將軍澳那一課練習、到 Animo 離開前的比賽,再到照片中見到送機的一幕幕,看見的是 Animo Team 的感情,也是體育界以至香港人的唏噓。有多少家庭、朋友、戀人在最近兩年被逼分隔兩地,又有多少人未來會像他們帶著不捨遠走他鄉?但願大家同樣,說了再見、約定再見、就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