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m 是中學通識科教師,這一年自覺什麼價值都被搶掠,心情壓抑到不得了。收工有時去跑步,耳機裡反覆播著林二汶的《最後的信仰》,聽到「靈魂內有信仰,搶不去」,她的內心稍感寬和。
2.28 那天,47 人因民主派初選被控。Louis 送完朋友進警署大門,回家路上 loop 著聽黃妍的《天光前》,前方好像還有點希望。後來,他寄往牆內的書信,常夾雜歌詞。
《蘋果日報》被結束那天,Amelia 工作至深夜才回家,卻在床上輾轉反側,最終聽著 Serrini 的《Let us go then You and I》,哭著入睡。
Nau 有段日子情緒低落,某個中午,姜濤推出新歌《Dear My Friend,》,她在辦公室的電腦屏幕悄悄地聽,淚珠在眼眶打轉。
崩壞一年,是什麼音樂在陪伴香港人?
音樂平台每日數據告訴我們的事
臨近年尾,又是全城關注香港樂壇(及「商台女員工」)的時候。雖則這一年,情況跟往年好像有些不同。
不少人說,2021 年香港人對廣東歌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漲。事例多不勝數 — 如 MIRROR 超越流行文化,成為香港社會現象;如許多演唱會一票難求,無論是主流歌手還是獨立音樂;如每星期各大傳媒的音樂排行榜,竟然重新成為部分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這個 2021 年,香港人與廣東歌交往(或重新交往)的故事,該從何說起?數據或許提供了一些時代的輪廓。
音樂串流平台 Spotify 每日均公布
全球不同地區最高播放率的 200 首歌曲及其播放次數,《立場》嘗試摘取 2020 及 2021 年香港區所有數據,這個數據庫大致反映該平台用戶的聽歌選擇變化。
Spotify 平台數據顯然有兩點局限。第一,它僅包含每日頭 200 首歌曲的播放次數,一旦某首歌曲跌出 200 名,該日播放次數就不被計算在內;第二,這只是 Spotify 一個平台的數據,而香港樂迷熱門音樂串流平台還包括 KKBox、JOOX 等。
問題是,上述串流平台的歌曲播放數據不如 Spotify 般公開。KKBox、
JOOX 每星期會公布排行榜,但上面只有各歌曲的名次,並沒列出播放次數。《立場新聞》曾向 KKBox 及 JOOX 查詢該平台 2021 年的歌曲播放數據,均未獲正面回覆。
幸好比較 2021 年不同音樂平台的排行榜,整體趨勢的分別似乎不算太大。Spotify 香港今年累計播放次數最多的歌曲中,有 9 首都在
KKBox 的 20 大出現;出現在兩個平台 20 大的香港歌手,其實亦差不多 — 熱門名字都是 MIRROR(及其成員)、林家謙、張敬軒、Dear Jane,只是上榜作品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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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心跳感覺
Anson Lo 盧瀚霆, Edan 呂爵安
因此,本文採用 Spotify 平台的數據來說故事 — 這未必能說明全部事實,但至少能反映部分香港樂迷的取態。
(註:本文全部數據均截至 2021 年 10 月 31 日。另外,由於 Spotify 只列出每日頭 200 首熱播歌曲的播放次數,若某歌曲在某段時間沒有數據,不代表其播放次數為零,可能只因為它不在首 200 位)
2021 年,香港大眾對廣東歌態度起變化
與許廷鏗同年出生的 Nau 是個 OL,今年她成為「神徒」(Anson Lo 的歌迷稱呼),輾轉加了一個過百人的「八十後」神徒 TG 群組,大家在裡面談天說地,其中一個熱門話題是:以前你是聽什麼歌的?
Nau 的聽歌經歷跟很多八十後相似 — 中學時期還會聽廣東歌,當期流行的是陳奕迅、容祖兒、Twins;後來人大了,開始形成了自己的聽歌口味,就轉投了台灣歌手的懷抱,例如五月天、蘇打綠、張懸。香港音樂逐漸在她人生中消失。
「好主觀地覺得,香港冇啲好唱得的歌手,或冇啲好似蘇打綠咁,好 spiritual 的歌。」
另一樂迷 Amelia 年紀稍輕(與 MIRROR 成員 Edan 同年),小時候會聽 Twins、陳奕迅等香港流行,但中二、三起,「廣東歌好似愈來愈無嘢聽」,便展開了一段很長的「廣東歌」真空期。那段日子,她沉迷 K-pop 偶像,如少女時代、BIGBANG、BLACKPINK,另外也喜歡聽國語歌,最愛林宥嘉,「國語歌詞好似順耳過廣東話,同埋易唱啲。」
Nau 和 Amelia 的經歷,在香港樂迷中應該頗具代表性。如音樂監製
Edward Chan 在本專題專訪指出,千禧年代初,偶像文化一度萌芽,其後方大同、王菀之、張繼聰、農夫等創作歌手在 2005 年前後相繼湧現,一度帶來盛世感,但隨著浪潮消退,香港樂壇開始找不著方向。此時,許多香港年輕人把目光投向台灣、日本、韓國、歐美音樂,並對此甘之若飴。
比較 2020 與 2021 年 Spotify 香港播放數據,不難發現有兩點顯著分別。一是廣東歌「回歸」— 2020 年這個平台廣東歌播放次數,一直佔總數約四成。但由 2021 年 1 月 1 日起,這比例持續攀升,四、五月升至五成,而下半年更維持約六成。
曾打入每日播放排行榜頭 200 名的廣東歌,2020 年有 328 首,2021 年增至 480 首。
Spotify Top 200 廣東歌播放率比例變化
除了愈來愈傾向聽本地音樂,香港樂迷聽的廣東歌亦愈來愈新。2020 年全年累計播放次數最高的 50 首廣東歌中,有 17 首是有十年或以上歷史的作品,例如張國榮《追》(1994)、《有心人》(1996),以及陳奕迅、容祖兒、楊千嬅於千禧年代初推出的《單車》、《明年今日》、《心淡》、《可惜我是水瓶座》、《歲月如歌》。
至於 2021 年,累計播放次數最高的 50 首廣東歌,只有三首來自十年前,2019 年或以後才推出的作品更佔了足足 43 首。
這反映一點:2021 年,香港樂迷明顯更緊貼樂壇,更熱衷聽著新歌。
令人好奇的是,轉變究竟如何發生?
2020 及 2021 Spotify 累計播放率最高 50 首廣東歌推出年份分佈
MIRROR 現象是如何形成的?
中學教師 Fram 一直對香港音樂沒太大感覺,同為八十後的她,以前當然也會跟大隊,聽一下陳奕迅。後來逐漸覺得,生活即使沒有了流行音樂,其實也無可無不可,根本不會刻意去找歌來聽,更遑論是廣東歌。
直至今年 1 月 1 日叱咤頒獎禮,她抱著趁墟的心態去看,才察覺香港樂壇好像已有天翻地覆的轉變。「覺得好神奇,原來 MIRROR 已經咁紅……同埋原來姜濤咁 cute!」但即使如此,當時她仍未有一種「我要惡補一下」的衝動。
事實上,翻查今年叱咤頒獎禮後的網上討論,坊間大眾最熱烈談論的,是姜濤究竟值得奪得壓軸的「我最喜愛男歌手」大獎嗎?當時不少人質疑其實力及獎項認受性,甚至批評:「乜佢原來紅過張國榮?」
以前只聽五月天、蘇打綠、張懸的 Nau,當時連 MIRROR 十二個邊個打邊個都未分得清。此時距離她入坑成為「姜糖」、「神徒」,尚有四、五個月。
但亦是由這一天起,MIRROR 開始全面進入香港大眾的視野。Spotify 的數據便顯示,姜濤、陳卓賢、柳應廷等 MIRROR 成員的作品,播放次數都隨即急升並維持在一定水平。其後隨著各成員相繼推出新作(如 Edan 推出《E 先生連環不幸事件》),MIRROR 的歌曲一直頗受青睞。然後由 4 月開始,MIRROR 更在一件又一件「盛事」中成為現象,甚至熱潮。
Nau 很記得 4 月 30 日這一天。當晚,她在銅鑼灣接丈夫收工,不自覺遇上「姜濤誕」,「成班師奶喺度影相,成條街的人一齊大叫『姜濤生日快樂』,覺得好癲,但又好歡欣。」自此她開始留意 MIRROR 成員們的動態。5 月初 MIRROR 演唱會她當然冇飛,但之後開始追《調教你 MIRROR》、《大叔的愛》,目擊「我老婆嫁咗比 Mirror 導致婚姻破裂關注組」成立,很自然地入了坑成為「姜糖」兼「神徒」。入 TG group、到尖沙咀碼頭廣告板「打卡」自是指定動作,她連辦公室桌面、螢幕底也擺滿姜濤和 Anson Lo 的相片、應援紀念品。
她說,難以為追星行為賦予什麼特別意義,但整體來說,整個人開心咗,「起碼出街就好似 treasure hunt。」
鏡粉千千萬萬,Nau 只是其中一個。她的入坑經歷,充份說明了今年 MIRROR 現象如何席捲全城。Spotify 數據亦顯示,2021 年播放次數曾進入每日首 200 位的 MIRROR 歌曲(團歌或成員作品)就高達 54 首。而加起來的播放次數,佔全平台播放率的比例,亦由年初的不足 5%,升至下半年的 20% 以上;如單計香港音樂,MIRROR 作品所佔總播放次數比例甚至達到三至四成,相當驚人。
Spotify Top 200 播放率 Mirror 所佔比例變化
但若以為 MIRROR 現象是 2021 年香港樂壇的全部,又未免太簡化。
三五知己「報復式」睇演唱會
不少樂迷形容,這年喜歡上不同香港歌手的過程,似是一種連鎖反應的結果。
像 Nau 便說,自己最初留意的只是 MIRROR,但因為再從《Chill Club》看到岑寧兒、Serrini 的演唱,隨即愛上。
至於 Amelia,2020 年最喜歡的是林家謙,直至今年看完 ViuTV 訪談節目《歌手門》以林家謙、Jer 和 Serrini 為主角的一集,開始對另外兩人的音樂都萌生興趣。此後追聽 Serrini 的唱片,6 月還跟朋友一同去九展 Star Hall 看了她的演唱會,慢慢「泥足深陷」。
她說,今年對廣東歌的熱愛,很大程度由各個演唱會的經驗促成。防疫規例所限,去年香港大部分演唱會都被迫取消,到今年疫情稍退,音樂演出如雨後春筍,吸引許多無法外遊消費的香港年輕人。
「可能捨得洗錢啦,我唔係好 care 畀幾百蚊睇演唱會,就算唔太熟入面啲歌。當我認定咗佢係一個好的樂隊、歌手,而佢又帶住一個好的 spirit,就會覺得,佢值得我買飛去認識。」這一年,Amelia 看的演唱會包括:RubberBand、Serrini、C AllStar、My Little Airport、陳蕾、per se — 而明明今年之前,她不算是上述任何一個單位的 fans。
「同朋友去完演唱會,認識咗一堆歌,就會不停聽;之後又到另一個歌手,呢個循環不停 loop…」
許多人都有自己的「演唱會腳」,幾個受訪樂迷都說,朋輩之間的互相影響,也成了自己今年關注廣東歌的原因之一。
Nau 是個 OL,她其中一個同事向來是廣東歌發燒友,以前一班人吃 lunch,對方總愛問其他同事,「最近聽緊咩歌?」大家通常都是支吾以對,「話喺 Spotify 睇到個 playlist,有邊個外國歌手好似幾好聽。」以上無甚溫度的對話,卻因今年辦公室裡許多人都成了樂迷而改變。
「而家大家會好主動咁話,『MIRROR、岑寧兒出咗首新歌,聽咗未?』我其他同事,都因為我同另一個同事講得多,所以講埋一份。」就連她的上司,以前從不觸及相關話題,今年也不介意承認自己在追 MIRROR,「佢話佢跟得好貼,follow 哂全部人啲 IG」。
中學教師 Fram 也說,自己最初只是喜歡 MIRROR,但後來身邊愈來愈多朋友、舊生、學生「導你聽」,「有人會介紹話,Serrini 呢隻碟陪我行公開考試」,她開始接觸不同歌手的音樂。她還記得今年 4 月看 Chill Club 頒獎禮,當時大部分面孔都分不清,直至月前偶爾在 YouTube 重溫那次頒獎禮的演出,她發現自己儼如脫胎換骨:
「好神奇,已經全部人我都識喇,完全無咗 barrier。」
2021 年 Spotify Top 200 廣東歌累計播放率
Spotify 數據庫有趣之處,是在整體的走勢以外,它還是 date-sensitive 的 data,能呈現每首歌曲每日播放次數的變化(只要它當日為頭 200 首熱播歌曲),也就是說,據可反映社會上每日不同事情,對香港樂迷集體聽歌習慣,有什麼影響。
分析不同歌曲的每日播放次數,會發現新歌的走勢大致相似:播放次數通常在歌曲推出初期達至頂點,之後隨熱度減退及被新作品蓋過而滑落,直至一個平穩的水平;至於已推出一段時間的歌曲,播放次數通常每日都差不多。
對這走勢影響顯著的,通常是樂壇頒獎禮、演唱會。
例如 4 月 19 日及之後幾天,林家謙、Serrini、Jer 等一眾歌手作品播放次數都突然狂升,最能解釋這變化的原因,似乎就是前一天 ViuTV 舉行 Chill Club 頒獎禮,而林家謙等都是這場盛事最受注視的大贏家。
一個單位舉行演唱會的前後,也通常是相關作品熱播的時間。畢竟許多樂迷看 show 前都喜歡「溫書」,而 show 後亦往往透過重溫作品而回味演出種種。
像 4 月初,RubberBand 紅館演唱會前後,其舊作如《未來見》《睜開眼》,播放率都錄得顯著增長。8 月尾,輪到方皓玟開演唱會,其經典作品《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亦明顯熱播。
一則新聞,令一首歌爆紅
演唱會是成千上萬的樂迷盛事,加上同期排山倒海的相關報道,每每形成潮流,影響香港人聽歌選擇,其實是意料中事。
但除此以外,社會上還有什麼事情,會影響大家耳機裡的音樂選擇?
可參見今年 Dear Jane《銀河修理員》的播放走勢。《銀》為 2020 年 Spotify 累計播放率最高的廣東歌,而隨著推出時間漸久,今年其播放率漸漸從年初下滑,很平常。
直至 7 月 7 日,一個轉捩點出現。
當日《立場新聞》
刊出報道,引消息指基督教香港信義會元朗信義中學兩名中五學生,原打算在校內歌唱比賽演唱《銀河修理員》,但校方審核歌詞後,認為裡面的「亂世」及「對抗」等字眼,含政治意思,只准學生唱出同曲改詞版的《疫情加油》。不過該兩名中五生晉身決賽後,演出原版歌詞的《銀河修理員》,其中一人並在表演完結後加上一句「香港人加油」,兩人最終各被記一個大過。
事件迅速發酵,引起各界關注。這種關注,也體現於 Spotify 平台中《銀》急升的播放次數。
這則新聞何以觸發樂迷蜂擁收聽《銀河修理員》?可能性著實多不勝數 — 或許有些人因這則熱話才認識《銀》,遂聽歌以了解它為何被禁;或許有人因而將《銀》視為「反抗」作品,好感度突然大增。究竟哪個才是主要原因,單憑數據,當然無從得知。
但歌手的政治立場會否(或如何)影響樂迷的聽歌選擇,我們從另一組數據可一窺究竟。
一份聲明,令大家遠離陳奕迅
Nau 那一代人,不少都聽著陳奕迅的歌長大,她也不例外。然而近月某次坐的士,她聽見司機在播陳奕迅,那刻心裡竟然有一種很唏噓的感覺。
「原來我已經唔聽陳奕迅。」
她甚至不太記得,究竟是什麼事件觸發自己這個決定。直至想了一會才勉強想起,「係咪…新疆棉?」
今年 3 月,多間國際時裝品牌均關注新疆強制勞役問題並停用新疆棉,內地官媒網民發動抵制潮,不少中港明星藝人紛紛表態。3 月 26 日,代言 Adidas 多年的陳奕迅,
以經理人公司名義在微博發聲明指「堅決抵制任何污名化中國的行為」,即日起終止與 Adidas 的一切合作。此一表態,在香港社會引起相當大的震撼。
香港樂迷對陳奕迅的觀感,似乎從此起了轉變。
雖然 Spotify 日前公布 2021 年度總回顧(Wrapped)排名,陳奕迅依然排列「香港最高串流量歌手」首位,但這很可能因為他的歷年作品數量龐大,加起來的播放次數比一眾新晉歌手為多,不足為奇。
若審視陳奕迅幾首經典每天播放率的變化,會有新的發現。
《明年今日》、《單車》、《富士山下》、《歲月如歌》這幾首陳奕迅作品,由於推出年份久遠,已成經典,播放率一直維持為每日 4,000 至 5,000 次,亦一直是 Spotify 每日排行頭 200 位的熱播歌曲。
但由 3 月 25 日,即陳奕迅發聲明支持新疆棉那天起,這幾首舊歌的每日播放次數不約而同下跌兩三成,此後幾乎從未升回每日 4,000 次的水平,到下半年更紛紛跌出首 200 位,因此系統沒列出其播放數據。
從此不再聽陳奕迅的,包括了 Nau。
「我又唔係因為件事特別唔鍾意、好憎佢 — 其實本來都不是他的 die hard fans。只是那刻覺得,好像不太需要聽他的歌。」她始終難忘那次在的士重新聽見陳奕迅歌聲的一刻。
「我都覺得幾 pity,好像他已不能再 represent 香港……他對我好像已沒了那種意義。」
廣東歌如何陪伴他們度過這年
不是什麼決定都與政治有關,但無可否認,身處令人非常壓抑的 2021 年香港,廣東歌成了不少樂迷的情緒出口。
像 Nau,今年有段時間情緒不穩,「Covid 好多情緒,阿公阿婆已經 90 幾歲又探唔到,話唔埋,加上自己的身體也不好……」這個時候她遇上姜濤推出以個人喪友經歷為主題的歌曲《Dear My Friend,》,某日中午在辦公室悄悄聽著,再細讀歌詞,淚珠已在眼眶打轉。
疫情以外,今年香港人感受更深的,自是目睹不少人被陷獄或被迫流亡、移民,同時公民社會遭不停摧毀。
2 月 28 日,47 人因民主派初選被控違反國安法,全香港見證一大班政治人物從此失去自由,其中 33 人未開審至今已還押 9 個月。他們失去自由的第一天,Louis 送一個朋友進入警署大門,「情緒當然有失落的部分,但覺得自己要做啲嘢。」
當晚他反覆聽著的是黃妍的《天光前》和《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而且一邊聽,一邊哼。
「我唔係一個好識得用文字表達自己的人,特別唔識寫關於自己情感嘅嘢。但歌曲某程度上我會聽會唱,呢兩樣嘢加埋,某程度上我轉化了自己的東西出嚟,又產出了自己的東西…」
「…自己哼下歌,個效果就好似講咗自己的心情出嚟。」
天一光 請你帶上一起擁抱的暖
天光多傷痛挫折 亦盡力生存
留給你飛船 前方有一片茫茫大海
祈求能讓你跨越
正職為記者的 Amelia,每天工作正是報道香港社會如何變得崩壞。她自小喜歡聽歌,基本上什麼時間都塞著耳筒,用音符填塞生活每一寸空白,滿足情緒每一分需要。而這一年,她每天都實在要處理太多壞新聞,聽歌遂成為自己排解情緒的一個直接方法。
印象最深刻的是 6 月 20 日那個星期,《蘋果日報》last day。Amelia 完成採訪工作,回家怎也睡不著,就播著 Serrini 的《Let us go then you and I》。
「那日好需要 cheap cheap 的正能量…唔知可以做啲咩,個腦其實都 run 唔到咩,又攰,又唔開心,淨係想有一首歌囉,想喊就喊,瞓囉。」
假使甚麼都不對 假使甚麼都失去
當一轉身晦暗又佔據心底裏
繼續去
失望疲倦害怕
甚麼都擊退
提起同一天的,還有中學教師 Fram。「這一年最深刻是《蘋果》執笠,好衝擊,我其實唔係日日睇蘋果的人,但佢代表一種價值觀,原來可以十幾日就被隊冧,覺得自己有少少輕度抑鬱邊緣 — 究竟香港剩返咩?」
她續道,「然後你會好想用返自己的 language 找一些共鳴…我就喺廣東歌度搵到安慰,發覺原來喺香港仲有嘢,值得欣賞,好想保護佢。」
那幾天 Fram 反覆在聽的是 Dear Jane 的《銀河修理員》。「喊咗兩次,心裡面覺得自己真係好 MK 底,因為好崩壞呀,『結局再破爛同奔往』,那種感覺是 — 係好無助,但我咃都陪佢行埋最後一段路啦。」
銀河上 邊跌宕邊看緊對方
跨宇宙又橫越洪荒
不怕在盡頭無岸
遠近我都護航
還能互安慰
不必天氣多清朗
狂雨暴雪一起對抗
任歲月再壞 不致心慌
數據又可否呈現這種集體情緒?答案是不完全能夠。以《蘋果日報》last day (及之後一兩天)的數據為例,部分本文受訪者所提及、能安慰人心的歌曲,播放率確有微升的跡象,但箇中原因為何,又實在可以有千百種可能性,難以肯定。
畢竟人人應對負面情緒的方法都不同,即使同樣是聽歌消愁,每個人的音樂選擇也可以很不一樣。因此,較難形成一致的集體行為。
天光前,至少有歌
因為學校生活太壓抑,這一年流行音樂成了 Fram 宣洩情緒的排氣口。
她以 MC $oHo & KidNey 與 ToNick 合作的《跌嘢唔好搵》Rock Version 為例:「試過睇到林鄭個樣,好_嬲,但可以點呀,唔通將最真實的感受表現出嚟咩?咪唯有在 IG story share 嗰兩句歌詞 —『因果有報應/公道自在人心』,來代替我想講嘅嘢…」
「…咁你係藍絲都可以覺得『公道自在人心』嘛!」
作為中學通識科教師,Fram 所感受到的壞時代,體現於她每日的工作。入行十年的她,最初滿懷熱誠地教通識,希望啟發學生思考,但隨著通識科被殺,並換成「公社科」,她自覺生命中一個重要部分被搶奪了。
「其實 2019 年之後,一直處於一個…好多嘢都抓唔住,好無盼望,成日被人搶嘢的狀態。」
她慢慢回想,自己這一年究竟是怎樣開始聽廣東歌呢?1 月 1 日叱咤?的確發現姜濤幾 cute,但對於香港音樂,當時好像還沒有太大感覺。
Fram 想起了。「我的切入點是,初選 47 人案,『立場姐姐』(何桂藍)(寫信)話,佢第一次喊係聽到《Warrior》,我覺得好被打動。」於是她也嘗試聽,又仔細讀著歌詞:「會好奇,點解仲會有人唱呢啲歌,話唔跟舊一套秩序,明明社會都已經將年輕人踩到地底…」
她發現:「呢個唔認輸的 theme,在廣東歌成日都搵到。」
樂迷 Louis 現在仍經常跟獄中的抗爭者書信來往,信中最常出現的內容,正是圍繞廣東歌。有些社運朋友,他認識了很多年,但以往一直沒好好聊天,他怕寫信內容流於「你好嗎」、「我很好」,於是經常主動向對方報告樂壇動態,又會抄歌詞給牆內的人。
「因為鍾意廣東歌係我生活一部分,而他們的生活大部分則被剝奪了……都想盡力去補足返佢哋無咗的部分。」例如有朋友會提出想要某首廣東歌的歌詞,Louis 就馬上去辦。「佢哋始終無我哋咁多途徑去鍾意呢啲嘢,裡面聽電台一來收得唔好,二來播放質素又差啲。」
例如去法院旁聽,散庭後別人會向被告大叫「頂住呀!」他則高喊:「《Megahit》出 Remix 呀」、「林家謙出新碟呀!」
朋友仍被還押,香港依然崩壞,夜裡 Louis 偶爾想起以前 903 節目《廣東爆谷》主題曲、黃妍《至少有歌》歌詞中有此一段:
聽著聽著發現再累也至少有歌
唱著以後我信聽朝更清朗
記者|阿果
插畫|大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