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本地創作 - 舊戲院、教父與原生森林

立場新聞 2021/12/20 23:44


說起亞洲藝術樞紐,人們總愛比較新加坡和香港。兩個城市均有完善的商業系統,讓國際大畫廊、藝博會、拍賣行紛紛落戶,也由於交通網絡便捷、旅客眾多,成為區內大型音樂會和表演藝術的集中地。疫情前,香港的 Cockenflap 就是很多音樂發燒友一年一會的聖地,新加坡的 Night Festival 也持續吸引喜愛表演藝術的旅客。以博物館數量來說,兩地同屬世上博物館密度最高的城市之列,而且近年大力推動當代藝術,先別說最近風頭無兩的 M+ 博物館,兩地每年的重點展覽本來就是區內藝術愛好者重點留意的項目。作為與國際接軌的樞紐,兩地當之無愧。
可是,由於疫情持續反覆,國際旅運屢屢受阻,兩地最吸睛的國際藝術大展沒有了,人們開始把目光投向城市的創意本身。以香港為例,近期的 Booked 獨立書展上,本地出版如雨後春筍;視覺藝術博覽 Unscheduled,成為國際藝博會以外的話題;即使是政府舉辦的新視野藝術節,也以本地創作為主軸; 很多獨立空間,亦受惠於疫情下無法外訪的人流,接觸到很多稀客。一岸之隔的新加坡,除了政府大力支持本地創作外,當地藝術區也舉辦了歷來最大的當地藝術家展 Streets of Hope。這些,也許不及五湖四海的藝術來得熱鬧,卻更鮮明地呈現那些住在一座城市、晝夜以它為靈感的藝術家的所見所感,不失為一幅準確的城市輪廓速繪。
「這樣說吧,我們最喜歡的新加坡藝術、創意項目,都是由生活而來的,藝術家告訴我們,他們的創作都很受身邊的生活影響,無論是清晨在大自然中散步,還是跟朋友午膳閒聊。然而,這些小故事經常都在追捧話題性的社會中被埋沒。過去一年,人們的生活轉為內向自省,我們覺得可以把這些小故事分享出來,在旅遊重啟前,跟觀眾連結。」新加坡創意公司 in the wild 的創意總監說。這家小公司旨在為大型的機構和品牌策劃以當地藝術文化為本的提案,最近,他們就乘著這股內需潮,邀請藝術家拍攝了一系列短片,講講他們如何從新加坡這個彈丸之地,獲得靈感。四位藝術家和組合分別為 the supersystem, .gif, YABAI YABAI 和ScRach MarcS,影片可以在 YouTube 上看到, 其中最珍貴的,並不是提醒我們新加坡有本地創作,而是本地創作源於每個城市獨特的土壤,並在城市的創作氛圍與有心人支撐下,蓬勃成長。在國際大品牌背後,這些,才是創作的日常。
音樂組合.gif 在影片中談及多個地下音樂場所,一直支持他們的創作。「The Projector 是所獨特的戲院,定期放映不同的主流和獨立電影,氣氛別緻,相信在新加坡和其他地方都難得一見。這所戲院位於Golden Mile Tower 內,地下街連接到黃金坊 (Golden Mile Complex,又稱小泰國 Little Thailand) ,那裡有很多地道新加坡美食,很值得探索。」.gif 成員 din  如是說。The Projector前身為新加坡黃金戲院,屬於新加坡人1970-1980年代的回憶,隨著經濟起飛,數碼影像流行,電影院面臨清拆。老掉牙的故事,在曾經戲院林立的香港絕不陌生。死裡逃生的新光戲院、絕無僅有的百老匯電影中心等,都是時代滄海桑田的寫照。要數創作人經常流連之地,則有位於深水埗小巷中的旲堂。這所獨立戲院開了八年,聚集了很多愛電影之人,也是大家聚頭聊創作的地方。小戲院最近很紅,多家媒體已經有報導,這裡不贅。
讓 .gif 無法忘懷的,除了場所本身,還有曾經在裡面發生的人和事。「影片裡面雖然沒有特別提到 Snakeweed Studios,但其實很多片段也在那裡拍攝。那裡的製作人 Leonard Soosay 對新加坡音樂人來說,可算是教父式存在。他一手提攜了很多帶新加坡樂隊,從流行曲到重金屬都有。有一年他生日,一般音樂人去替錄音室做了一場大裝修,我們把每一個房間都清潔乾淨,把地板換了,替牆壁重新油油。其中一位結他手本身也是木匠,親手造了隔音板和錄音房給他呢!感覺像一家人。」.gif 成員 weish 回憶說。筆者幻想,Leonard Soosay 也許像香港藝術教母馮美華一樣的存在 – 她管理的富德樓,多年來為多少剛出道的文化人提供流連、創作、甚至共同生活的場所?在寸金尺土的香港,那是最實際的信任與幫助。在大城市中有這樣的角色默默提攜後輩,也許就是創作生生不息的源頭吧。
相對於 .gif 流連的場所,多媒體創作人 Heider Ismail 走山系路線,專門探索新加坡的大自然,尋找靈感。「新加坡的大自然跟鄰近國家都不同,我們跟馬來西亞、印尼和菲律賓相比,地方非常小,因此要平衡城市發展與大自然就很難,事實上,新加坡只有大概 5% 原生森林依然存在。 可是,我依然相信我們能夠想辦法跟他們好好共存」。
Heider 經常在大自然中收集不同的元素和數據,包括聲音、影像、泥土樣本,甚至是 GPS 資訊。然後,他會把這些資訊放進如Touchdesigner 或 Processing等軟件中加工,變成觀眾可以互動的裝置。例如,在 Jungle Is Neutral : Fungus Among Us 中,他就把不同的聲音樣本加進裝置裡,觀眾只要點擊裝置上不同的位置,就能創作他們自己的敲擊樂。在香港這座山城,以山水蟲鳴為原材料的裝置,最近期要數自然聲音庫 AK in KK,錄音師持續在香港的山野間紀錄大自然的聲音,聲音大多以一錄到底的方式製作,把時間流逝中自然微妙的聲音變化、鳥蟲鳴叫都收錄其中。
四條影片中還有提及新加坡地道社區、人們最愛的戶外小食攤檔、古色古香的廟宇等不同的地方,輔以藝術家記得的細碎片段。由於城市面貌與香港有多種契合,不但地點容易引起共鳴,人們所記得的小片段,也跟我們的集體回憶很類似。說到底,疫情再嚴峻,創作人的在地日常依然繼續,這些常常被鎂光燈閃得看不見的思緒與地點,難得提醒我們,國際樞紐的根源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