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宇宙和人生

立場新聞 2014/12/31 10:51

    （筆者按：2014 讀過太多好書，選最好的十本之類，實在困難。但毫無疑問，本文提及的兩本最值得推介。）
    偶然在電台節目中聽到港大醫學院院長給家長忠告，只期望大學新生「熟數理，守德行[1]」，不用十八般武藝俱全。節目主持插嘴，謂有美國教育家曾提出，中學課程只需要達爾文的進化論、莫扎特歌劇《魔笛》及猶太人大屠殺史。記得才子友人亦有高見，只要求兒子做到三件事：出入電梯不爭先、不說懶音及正確地使用筷子。家教各師各法，雖不無戲言，但箇中深意，筆者認同，因為教科書的知識都是過眼雲煙；「人生的所需，學校卻不教」。
    先說自然科學。現代科技十年翻一翻，已主宰了每一個人的生活。大家智能電話不離手，對《星際啟示䤸》的時空逆旅有莫大興趣，但奇趣異聞，超自然偽科學，甚至文史哲藝術，都比能解釋自然現實的冷科學更吸引。
    「人類文明正由孩提時代進入成年，我們將面對無盡繁多的選擇，及同時更多的風險和責任。」科學鴻儒 E. O. Wilson 在新書《人類存在的意義 (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 [2] 》 指出，自十八世紀浪漫主義揭竿反叛以來，科學和人文學科分道揚鑣，令啟蒙運動停滯不前，在人類禍福共抱的全球一體化當前，是重新啟動的迫切時機。
    現代人重新啟蒙，首先要接受，宇宙中沒有超自然力量，人類孤獨無助。大教授認為是好事，因為我們從此得到自由；不幸地擁有意識和好奇心的智人，自尋煩惱要尋找存在的意義之前要明白，人和地球上一切物種一樣，只是必然的演化進路中的偶然成果；「人的景況是歷史的產物——不單是六千年的文明，更必須回溯至遠古數十萬年，探索生物和文化的整體演化，才能窺見神秘背後的答案。」
    人類和文明都是充滿偶然和不完美的在建工程，我們的大腦仍然由非州大草原的祖先遺傳的基因主控。群體天擇學說之父 E. O. Wilson 認為，人作為地球上唯一同時擁有個體自主性的社會動物，是個體和群體之間多種層階的天擇演化出來的產物，自私的基因與無私的群體奉獻常在角力，主宰著人的思維和情緒。善惡無常及情緒不由自主等性情，並非個人的缺陷而是永恆的真締。「這就是人的特質，創造力之源⋯⋯我們必須檢點，但永不要妄圖馴服人性」。大學者深信，循此路徑，科學的世界觀將會擴闊人文學科一直只能自㘣其說的思考，追本溯源地尋求存在的意義，㩗手朝向人類大同的終極目標。
    大教授對否定演化論的原教旨主義不留情面，認為是「文化寄生物」，但他絕非傲慢的科學主義者，相信人類知識的累積在近代大爆發後終會放緩。「如果說我們這個物種有靈魂，它將存活在人文學科當中」，不斷發展和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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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剛入選「食腦」網站 brainpicking.com 的年度好書第四位。榜首的《偶然的宇宙》就是 E. O. Wilson 樂見的科學與人文的結晶。筆者前週曾在這專欄推介過作者艾倫·萊特曼的詩意散文《愛因斯坦的夢》[3]。萊特曼的新作從探究宇宙的六個面向開始，和《人類存在的意義》殊途同歸，將現代科學融入人生哲理和美學賞析，探究現實及尋求存在的意義，但不忘科學不能解答全部問題，甚至不能提出最有意義的問題。萊特曼身為無神論科學家，卻深明不可知的神秘有莫明的吸引，接受物質和靈性宇宙相隔共存；在最私密之處，人的情感無法解釋，即使是科學的美，也只有詩意的象徵才能言喻。想起大教授在那邊廂引用畢加索名言，「藝術是道出真理的假話[4]」，不禁莞爾。

    後記

    兩位科學兼人文作家的新著並非一般的「心靈清湯」。為免誤會，略為補充：
    1. Alan Lightman 師承《星際啟示錄》科學顧問 Kip Thorne，在麻省理工指導創意寫作班及講授物理課。《偶然的宇宙》以嚴肅的科學編織人文景觀，以大自然的現實真相感動心靈，本來不應歸類為科普，但若只能讀一本科普書，我會偏愛《偶然》，放棄霍金的《時間簡史》。
    2. E. O. Wilson 以「雄辯滔滔的科學新聞記者 (eloquent science journalist)」稱呼?銷書 The Selfish Gene 作者及「最有戰鬥力」無神論者 Richard Dawkins，熟悉遺傳生物學的朋友讀到《人類存在的意義》這一段時，一定會心微笑。兩位家傳戶曉的學者在群體及近親天擇論上之爭 (group selection vs. kin selection/inclusive fitness) ，一度引起軒然大波：2010 年，E. O. Wilson 聯同兩位數學家在自然雜誌發表論文，重新肯定達爾文早已提出，但近年已被近親天擇論取代的群體天擇論。其後 Richard Dawkins 聯同百多位學者提出強烈反對的回應，及發表極不客氣的書評 The descent of Edward Wilson。 雖然遺傳學筆者只略懂皮毛，但求證過一些評論（如這篇）之後，相信這些學術以至意氣之爭無損本書的人文論述。
    原文於 2014.11.30 在蘋果日報 What we are reading 發表，現加上後記及前言。
    註：
    [1]: Numeracy and moral compass
    [2]: 入選 2014 年 National Book Award 候選名單
    [3]: tc, 尋找愛：《星際啟示錄》伸延閱讀
    [4]: "Art is lie that shows us the truth": 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 p. 42. 來源：Picasso Spea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