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高興，又一個文明社會的禁忌衝出缺口。

美國前衛設計師 Rick Owens 在巴黎時裝週中 (1.22) 展出《獅身人像》冬裝系列。 十四款簽名式 glunge (glamour + grunge) 風格黑衣之後，一套土色仿古羅馬鬆身長衫出場（下圖）。眼利的觀眾發現中門洞開，棕髮男模的私處若隱若現。隨後的黑髮男模披上黑色「開浪」長衫（上圖），若無其事的神態有如很多都市人曾遇過的惡夢情景，忘了著褲就出門。儍愣愣的鳥兒探出頭來，在黑布襯托之下無所遁形，和貓道旁的觀眾打過照面，大家都打了個「突」。

兄弟那話兒處男登場，互聯網不闗注才怪。壹週刋亦有報導，指出「永遠五歲的蠟筆小新」早已在穿 Rick Owens。十五分鐘熱度過後，男模和鳥兒一起飛上雲端，永留時裝史：

歷史無責任主持公道。筆者看過花生酥錄影，Rick Owens 這套作品的品味本來不差，開浪長衫的設計原意不一定要大剌剌地露鳥，只是穿了內褲就不好看。當然，和天橋上女模的不設防一樣，走光是時裝工業精密計算出來的意外。

禁忌缺口已開，開浪褲會不會從此流行？不會吧。那話兒不是孔雀羽翼，一直收藏在衣服之內最少是審美的考慮。

不如趁機集體凝視一番，搞清楚那些學生不問、學校不教，但人人想知的問題：為甚麼男人會將一個如此重要而柔弱，又醜得不敢見人的器官懸垂在體外？試想如果肺是這般的設計，就會活像蘇格蘭笛的風袋掛在身上，隨時意外漏氣，祖先早就被淘汰。遺傳基因經過億萬年的演化，將生命中最神聖的使命交託與一個處於險境的薄嫩皮囊去完成，有甚麼深意？

男人最疼是陰囊，但生物的演化並非針對雄性智人。除了大象天生隱睪及海豹以皮層保護睪丸等少數例外，哺乳類動物都和我們一樣，將子孫根掛在體外，解剖學上稱為降下的睪丸 (descended testis)。男嬰出世後，睪丸若不降落到陰囊，是不正常的隱睪症狀 (cryptochidism)，需要治療改正，否則不能生育。

究竟是甚麼原因，令演化的大能只能這樣折衷地安頓我們的蛋蛋？互聯網大神給出的線索不約而同地指向「激活假說 (activation hypothesis¹)」。一番惡補之後，只有中三程度生物學常識的筆者總算明白了陰囊外掛的理由。

紐約州立大學學者 Gordon Gallop, Mary Finn 及 Becky Sammis 認為，哺乳類動物演化史上，蛋蛋下降體外的個案遠比縮回體內的多，所以陰囊外掛是一個古老的天擇。生命演化的背後沒有設計師，只要有利存活的結構就有機會保留。適者生存之外，還有先到先得 (survival of the first)。

如果可以重頭再來，或者宇宙有造物者，一定不會這樣設計。雄性孔雀的羽翼同袋袋一樣，為主人帶來不便和危險，但開屏之美能增加交配機會，整體而言有利，學術上有「讓賽假說」的支持。可是看看 Rick Owens 新裝下面那累累之物，皺皮兼高低不平。相信沒有女性會因其美態而戀上它的主人（請女讀者指正）。

那麼，是甚麼惡勢力迫使祖先「袋住先」，世世代代袋下去？

答案大家都應該聽說過。人的精子必須在比體溫低兩至三度攝氐的環境下「冬眠」，靜待交配機會。當男人進入性興奮狀態，臨近高潮之時，陰囊就會分泌激素，就如鬧鐘叫醒精子，食早餐準備「開工」。精子隨精液射進性伴侣體內之後，就會被體溫進一步激活，向子官進發。數以億計的精子當中，只有數千條能通過子官頸低達輸卵管。在這個闗鍵時刻，太早已進入活躍狀態的精子將不會得到獲能 (capacitation) 的機會 ，無法在超級激活 (hyperactivation）狀態下進行「頂體反應 (acrosome reaction)」，以穿過卵子的透明帶，成功「抵壘」，結蒂新生命。這是宇宙最複雜的創造機制，儀式環環相扣，精子和子官之間的溫度差既是精子的保鮮條件又是激活和獲能的訊號，是傳宗接代機制的關鍵。

顯然，哺乳類動物的祖先演化出體外冷藏精子的設計，滿足了傳宗接代的需要，就不作它想，反而演化出一連串機能及習性，配合陰囊的調溫功能及避免它受傷。

陰囊最有用的配件，肯定是將袋袋皮弄皺縮小讓睪丸靠近身體的提睪肌 (cremasteric muscle)。袋袋有了收縮功能，精蟲就不怕冬天時或在冷水中涷壞，交配時可以借助體溫加速升溫；遇到危險時將睪丸送回老家，袋袋平安。陰囊和龜頭一樣佈滿神經，卻演化出背道而馳的感覺，分工讓主人欲仙及欲死，痛死的死，保證不會隨便讓弟弟被碰撞，甚至培養出趨吉避兇的意識。有了精心安排的多重保護，子孫根掛在最危險的地方，卻最安全。

噢，有沒有留意，和 Rick Owens 男模一樣，翡冷翠大衛像的器官亦沒有古典美學要求的對稱？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未聞睪丸高低不平有助散熱理論，米高安哲羅只憑敏銳的觀察力忠實地寫真，不愧為巨匠中的巨匠。

三位學者還引援其它對人類及哺乳類動物的觀察所得，例如女性造愛時體溫微升，情侶總喜歡在黑夜交合等等現象，為激活假說提供佐證。最重要的支持當然來自精子在體溫下失去活力的實騐。有關研究時有所聞，隨便舉一個 2012 年法國進行的版本²，當中五個 25–35 歲的志願者每天穿著特制保溫內褲 14–16 小時，讓陰囊處於和體內相同的溫度。四個月實驗期間，精子的活力和數量都大減。

如果你喜歡穿不通風的溫暖內褲，正計劃和愛侶「造人」，請立刻點擊這個字，看看「焗住」袋袋怎樣危害下一代的健康：實驗開始 45 天後，精子數目下降至——零。好消息是，穿回正常內褲後，一切在數星期後回復正常。

我看到商機：想生仔，著 Rick Owens。

 

學術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