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2015/02/03 17:41
【史蜜夫糖果廠――遇上100%香港製造】
升降機門打開,鐵閘內,微弱的收音機聲伴著幾個工人靜靜幹活,空氣彌漫濃厚的糖果香,你便確定沒來錯地方。
也許不太多人知道「史蜜夫糖果廠」的名字,但一見那些熟悉的包裝紙,由六十後到八十、九十後大概都會「呀」一聲的叫出來,「就是它喇!我小時候好鍾意食架!」製造糖果已經有五十年,最讓方煒培有滿足感的,也是聽到這句話。
糖果廠在香港,可以碩果僅存來形容。史蜜夫是方氏的家族生意,傳到第二代,由大哥煒培、二哥富泉、三哥富成打理;三人都年過六十了,還在觀塘這幢舊工廈裡守著父業,生產這些100%香港製造的糖果。
方氏兄弟們作風低調,讓我們吃了一次閉門羹;第二次拜訪才成功聊開來。「如果你年底來,就無法跟你做訪問,因為年底的生意是平時十倍,做到無停手。」
晶瑩剔透的橙花軟糖、濃郁的鮮奶拖肥、煙韌的鳥結……往日農曆新年,全盒裡的這些糖果,都由他們胼手胝足地趕製出來。
現在,市面上的內地便宜貨泛濫,全盒裡漸不見史蜜夫蹤影;倒是有些內地人仰慕「香港製造」之名,專門找來買。「我是大陸仔,三歲先來香港。」煒培說,往下的七個弟妹才是「香港製造」。
父親創「香港糖果廠」
香甜味道,由他們的父親方南開始做起。
解放前,方南偕妻子來港,投靠在哥哥的「新中國」糖果廠裡幫忙;廠名後來一百八十度轉變,改了做「波士頓」。子女陸續出世,方南為了賺多些錢養家,決定自立門戶,就在筲箕灣半山一家人住的小屋裡煮起糖來,起名「香港糖果廠」。
在濃濃糖香中成長,記憶卻並不甜蜜。因為周末放假,煒培他們都被捉去幫手。糖味聞到麻木了,糖果吃膩了,想離家玩樂卻不行。後來生意漸增,方南頂手旺角通菜街一家「Smiles」(史密路士) 糖果廠,略略改名為「Smith」(史蜜夫),繼續奮鬥。
煒培不知道創業是否艱難,只記得父親造糖跑單送貨一腳踢,在旺角時期更是早出晚歸,「他回家時我們已睡著了,都見不到他,沒有溝通。」說時不無感慨。
為何大家愛吃,但都不記得那牌子名?原來從前史蜜夫糖果的包裝紙上只有英文字Smith,也不顯眼,吃糖的小孩自是不會留意。鳥結糖和牛奶糖的招紙,設計更甚有英倫風,筆者從前還以為是外國出品。
香港製造 遠銷外地
那年頭的香港製造,遠銷外地。「六十年代有很多生意,老豆就叫我們回來幫手」,本來做文職的煒培落廠幫忙,由煮糖做起。他最記得一款源源不絕賣去中東的「橙檸片」,「一片橙的樣子,得個甜字。中東那時窮,最緊要甜和便宜,為了賣得便宜,連香油都不要落。」
後來中東賣石油,富起來了,橙檸片不再有需求,從此絕跡。
一九八○、九○年代改革開放,很多港人北上探親,會帶糖果做手信;內地人生活改善,對糖果的需求也大增,史蜜夫迎來第二次生意好景,糖果遠銷至重慶、哈爾濱等地。但與此同時,行家陸續北上設廠,成本愈壓愈低,後來更轉戰至成本更低的東南亞,「內地和泰國出的糖,太便宜了,我們難以競爭。」
往外走的廠家,產品質量大不如前,品牌名號還是那個,味道卻總是比從前差了點。史蜜夫不但留守香港,還堅持沿用外國材料,擔心內地食材有劣貨假貨。環顧廠裡,有韓國砂糖、荷蘭果膠、美國香料、澳洲奶粉、日本米紙,像聯合國一樣。
一甲子環境變 製糖方式不變
除了部份工序由人手改為機器做,史蜜夫製糖的方式幾乎五十年不變。外邊一切卻不然。一九七八年的旺角發展起來,再容不下工廠,史蜜夫舊址的樓宇被拆。方家買了觀塘這個工廈單位繼續經營。三十年後,又輪到觀塘變天。
「觀塘,少了很多廠囉,少了很多人返工。現在朝早上班時間,大部份也是返寫字樓的,很少工人。」煒培說,如果不是自置物業,史蜜夫無可能做下去,「交租都要幾萬元,怎做呢?」
「經常都有人叫我賣,我不肯,賣了你始終都要找地方。食品行業又比較難發牌,搬一次要用很多錢裝修,弄消防、電,又要燒媒氣,不可以燒油渣,很好東西要改變。」其實叫你賣不就等於叫你唔好做?「如果有日我真的不做,就賣囉,但不是現在。」
機器零件壞 自學維修
一句「工業式微」,不止是工廠減少,是整個生態的弱化,各種配套支援的喪失。
「以前機器零件壞了,找生產力促進局,他有電腦掃描、電腦車床,可以車些零件出來。早兩年去問,這服務已沒有了,所以要換零件就好麻煩。」煒培除了負責公司行政,另一任務就是替機器維修保養。廠裡的機器都購自外國,用了多年,有些連生產商都結業了,更沒有維修人員跟進。香港的技工又愈來愈少,遇機件故障,師傅往往要等一星期才有空過來。
「我們趕著出貨,有什麼辦法?唯有自己用腦想想,別人維修時就在旁邊看,盡量學。」
印糖紙也是難題,香港已沒有廠家再做,近年都要從外國或內地訂購,但人家最少要你訂一噸,「印得少他不做的,運費又厲害啦!所以我們不會發展新口味了,因淨印糖紙都不見十萬。」
況且活在香港,哪國的新款糖果零食吃不到?只怕花多眼亂,遺失了童年的簡單味道。
三兄弟 十餘手足 堅持做下去
談到這大半生的糖果事業,做得開心嗎?會放不低嗎?
三兄弟都是那輩男人,對這問題報以一副「講呢啲」的表情。「老豆叫到才回來做,有什麼鍾意不鍾意。」「沒什麼開不開心啦,幾廿年,也是這樣做啦!」
但一個個由孩提時代做到年過六十,還在經營,總要一份堅持。
糖果廠現在有員工十餘人,午飯時間到了,全都圍在一枱吃飯,像家人一樣。六、七十年代還是人手包糖,高峰期史蜜夫有幾十個女工。搬來觀塘後,逐步轉用機器;惟獨軟糖,機切效果不好,至今仍是全人手造。
昔日每逢生意旺,兄弟姊妹就會總動員來幫忙。現在到了旺季,三兄弟的妻子兒女都會周末來幫手。子女會接手嗎?「不要喇,太辛苦。」煒培的女兒大學畢業,做公務員。
有人卻愛上了這種「辛苦」。廠裡最年輕的員工叫阿信,過三十歲了,看上去只像二十出頭。最初跟富泉開車送貨,常被誤認為是他兒子。富泉連他的生日都記得,因為那天是小伙子第一日來開工,轉眼在這裡待了三年多。
「這行一向沒有後生仔,就算八十年代時,我們的師傅很多都六、七十歲。」富泉說。「阿信很好的,不多說話,又無怨言。」阿信笑言,來這裡之前都是做運輸,見有糖果廠請人,「以為送糖好輕鬆,怎知來到才發現有很多粗重工作。」
倒不是抱怨,後來他還愛上更加粗重的煮糖工作,留在廚房幫手。「成功感很大,看著從無到有,自己一手一腳做出來。」這種感覺,不是做運輸或者返寫字樓工可找到的。
如果香港不再有工業,損失的原來不只愛買香港貨的顧客,還有多元的工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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