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從外語翻譯而來，抑或聽起來較為生動，近年文化藝術界突然流行使用「對話」一詞，用以表示藝術品與觀眾互相溝通交流，達至更深層次的情感互動和創意激發。這個說法意境高築，卻並非人人能夠做到，藝術品本身既無口亦無耳，更甚者只屬一個抽象概念，要與這些無情物展開一席對話，還要有來有往，若非注入《重慶森林》般的情懷與執念，大概都很難想像會在現實世界中發生。

電影《最美麗的安排》執著這份奇想，找來三位演員分別飾演「死亡」、「時間」、「愛」三大人生要素，把生命中最難以名狀同時又無法割捨的部份擬人化，以戲劇演出來，不單止是單向地說教授課，人亦可以反過來質詢、懷疑，直接對質，挑戰命定與神格。觀影的過程中我們不禁會想，如果這三個要素來到你面前，你又會最想問甚麼問題呢？

將「死亡」、「時間」、「愛」等抽象概念擬人化的做法本身充滿戲劇效果，同時亦具相當風險。選角上，要切合社會大眾對這些概念約定俗成的理解才不致頻頻出戲。至於如何把這場「戲中戲」演得合情合理，自然融合日常生活之中而不顯得突兀，也是電影必須面對的一大難題。電影起手俐落流暢，設定意念新鮮，但後期為了自圓其說，極力將各人逐個扣連主題，手法略為簡單粗暴。瑕不掩瑜，整體來說《最美麗的安排》故事還是引人入勝，或多或少都能勾起觀眾對自身的反思。而電影的配樂亦配合得恰到好處，片尾曲是由OneRepublic創作的"Let's Hurt Tonight"，意境和歌詞都非常切合主題。

樂天知命又熱愛家庭的廣告公司總監Howard（Will Smith飾演）本來事業家庭兩得意，對人生充滿希望，更精闢地分析出「死亡」、「時間」、「愛」三者為人生必經考驗，暗中主宰我們的觀念、行為和人生取態。好景不常，Howard因不幸喪女而一蹶不振，從此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與人交談，終日沉迷於堆疊骨牌和單車運動發洩。曾與他一同打拼江山的三位戰友不忍公司每況愈下，為擺脫低潮，暗中查探出Howard原來曾致信給「死亡」、「時間」、「愛」，信中一字一句都滲透強烈的憤懣與悲痛，遺憾地與其他書信不同，Howard永遠都不會收到回信。三位戰友忽發奇想，邀請三位演員來親身演繹「死亡」、「時間」和「愛」，讓他們逐一現身於Howard眼前，藉著饒富哲學意味的劇本式對白曉之以理，回應他的情緒和迷津，從而讓閉關自守的Howard得到解放，重回正軌。

就這樣，七個人，一個不尋常的計劃，「死亡」、「時間」、「愛」 等肉眼看不到的概念，分別化成風韻仍存的銀髮老婦、桀驁不馴的年輕街童及秀外慧中的纖細女生與主人公相遇。故事隨著一連串對答辯論，讓一直逃避未來的失意者直視自己擁有的人生，找出接納不幸的方法，以及活下去的意義。影響從來都是雙向的，當思緒接觸過後，獲得解救的又豈止Howard一人？

《最美麗的安排》以冬風中的紐約為背景，節日氣氛濃厚，雲集Will Smith、Helen Mirren、Keira Knightley、Edward Norton、Kate Winslet與Michael Peña等多位老戲骨，星光熠熠，連海報也是主打演員陣營，難免令人以為是《Love actually》般的佳節溫馨小品。事實上，《最美麗的安排》講述的是一個充滿人生哲理與思辯的沉重故事，活用各個角色來借代社會中的眾生相，在尋求安寧、成功和快樂的旅程中，我們是如何受挫又如何獲得救贖。電影一路走來步調緩慢，有些人會視之為一碗心靈雞湯，更多的，是我們生而為人，必須思考的人文價值與哲學迷思。

我們該如何面對死亡？如果逝去是我們的至親，我們還可以安然接受這個看似隨機且無根據的結果嗎？時間直接扣連每一個人的生命，如果一個人活著只剩下痛苦，那擁有壽命還算是一份禮物(Present)嗎？對於愛，Howard只留下一句Goodbye，是連理論和痛斥的力氣也沒有，萬念俱灰的離別。我認為電影在「死亡」、「時間」、「愛」三者之中，對於愛的刻劃是最有說服力的。對失意者來說，愛像是背叛者，又像是無情之人，飾演「愛」的Keira Knightley是三人中最後一位與Howard見面的。第一次，她忍著淚水步入餐廳，不理會Howard的抱怨就先發制人，直言你不能就此擺脫愛，「我一直都在。」戲中也是扮演演員的Keira Knightley嘴上自有靈性，能把Edward Norton當日隨口安排的一席話轉化成強而有力的對白，演繹出愛的坦蕩和不朽。

Howard的愛，真的隨女兒一同消逝嗎？編劇艾倫·里布（Allan Loeb）藉著三封信、三幕劇來告訴我們，愛從來沒有離開，與死亡、時間一樣，這三者都是存在於萬物之中的重要元素，只是她們不一定如我們所想像那般而已。就如Howard會問，死亡真的會長得像一個銀髮白人老婦嗎？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納得知識、構成觀念，透過書本，我們意識到愛從來都是美好和喜悅的一切，而忽略了愛也能衍生出痛苦和失落。Howard喪女後經歷情緒低潮，正是因為他仍有愛，只是他所愛的人經已不在，令他的愛沒法獲得回應，才拒絕再認知愛的存在，防止再受到進一步的傷害。

愛情是中性的，既不如主流媒體說的那麼可歌可泣，也不致是萬劫不復的陰霾，能夠肯定的，愛是行為的軸心，能夠推動Howard在事業有成時像個廣告狂人般振振有詞地演講，也能推動一眾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喪子父母聚在一起互相扶持。某處我們生離死別，推開彼此奪門而去；某處，我們因感同身受而共處一室，一切仿如初見。年輕時我們愛得莽撞，無底線的愛很可怕，或隨時會反咬我們一口。後來我們慢慢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踏上地雷。無論如何，我們都應保持重新出發的勇氣，開放接受身邊事物與你的無形牽絆。誠如電影一再強調「連繫」一字，We are all connected.

電影中譯為「最美麗的安排」，英文原名為Collateral Beauty，兩者意思其實甚有距離。片中三位戰友打著幫助朋友作心理治療的旗號，計劃有一半的目的卻是暗中搜集Howard精神失常的證據，著實有點殘酷。但從結果而言，一場大龍鳳般的演戲計劃不但拯救了Howard，同時亦為三位戰友在人生困境中帶來意想不到的答案，也許冥冥中自有主宰，這個主張對於一眾角色而言，亦都成為了最美麗的安排。

至於Collateral Beauty一詞，編劇不厭其煩地提到兩次，可謂這部電影的中心思想。如果簡單翻譯成「附帶美麗」又好像有點詞不達意，我認為又是一個Lost in Translation的個案。Howard在第一次聽到Collateral Beauty時，立即否定這個存在，正如他在地下鐵與「死亡」的一番激辯，所謂的上帝、天堂、輪迴轉世等事情，對於一個悲從中來的人來說無疑只是陳腔濫調的安慰語句，在他眼中，世界已經變成灰色，在失去了至親的人生裡，還會有甚麼Collateral Beauty可言？就此，編劇並沒有給出一個確實的答案，只能說 Don't forget to notice.

骨牌倒塌時有一刻美態，人在低潮時也有身邊一眾給予的溫暖手掌，原來許些美麗，只會在逆境中浮現。奈何仇恨悲痛總是蒙蔽人的雙眼，令我們即使身在風景前，也看不見一絲美好。所謂無常，就是人生不會有恆久的陰晴好壞，只會如輪轉交替出現。我很喜歡否極泰來的其中一個英文譯註： “After a storm comes a calm.” 不要只惦記著風暴，而忘記了那份狂嘯與那份寧靜都平等地佔據人生中的一頁。公平點，善待快樂的一秒，亦善待悲傷的一秒，一切得來不易。就如戲中所言，時間從來都不是線性，你一直都擁有所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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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 David Frankel
編劇 : Allan Loeb
片長 : 97mins
Imdb : tt4682786/
評分 : 7.5/10

（原文刊登於青葉文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