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失去的本相:虛線之命 空白之明
失去之於現代人,日常不過。倫敦市地鐵自1933年設立失物處,最初接收的多是手套和帽子,後來收藏愈見精彩,平平無奇的錢包鑰匙手機之類且略去不談,匪夷所思的卻有嬰兒車、輪椅、假牙、隆胸填充物、婚紗等,每年接收失物量高達15萬件--簡單不過的數學題:人可以擁有多少,自然也能失去多少。
幸運的話,我們尚能列出丟失的有形或無形事物,卻鮮能勾勒「失去」的本相。消聲匿跡的「消」與「匿」怎個模樣,總是無法說清。故此,本地藝術家鄭得恩(Enoch)邀請多位藝術家與他合作,並策劃連續8小時的跨媒介項目《那黃色間條襯衣》,嘗試拖慢時間,或許能在消散與淨盡以前,窺見一二。
《那黃色間條襯衣》這個顏色鮮明的題目,背後是一段意識流:當Enoch正準備這個探索計劃時,開始大量閱讀各種材料、觀看錄像和電影,偶然看到有關王菲演唱會的紀錄影像,當王菲的經典情歌響起時,屬於某種年代某種情感的氛圍湧現,讓人陷入一種回味當時年紀小的回憶裡--忽然Enoch瞥見王菲的經理人和形象指導都穿著間條襯衣,而他也曾有一件在數年前丟失的相似款式黃色襯衣,靡靡之音推波助瀾,「當時我剛完結一段海外旅程,旅程中卻丟失了護照。那個『失去』像一個觸發點,忽爾把所有情感都串連起來。」
Enoch過往作品《科塔薩爾水族館》
2016,彩色,法語及英語,英文字幕,12分51秒
靈感閃現就如醒覺「失去」的一剎,同樣有突襲的感覺,元神歸位,題目由此而來。
據聞Enoch的旅行總是帶有某種瘋狂,行程緊湊如他,十日穿梭七城市,在這種旋風中丟失帽子圍巾算是小事,更壞情況是他試過在巴黎被搶劫,失掉電腦和錢包,要奔走政府部門處理證件事宜,動輒賠上一整天時間,更不消提那糾結的壞心情--「失去的不只是物件,而是那物件所托附的價值,那是我們無力贖回的。」
然而,有時失而復得亦不一定受歡迎。濯足再入,水非前水,既沒有永恆不變的物事,也沒有永不變改的心境。Enoch細細解釋:「失物回來,不多不少也變樣了。哪怕看上去一樣,但你經歷過失去和尋找的過程,你也不一樣了。面對失去,有時亦是一種自我質疑:『你真的需要這東西嗎?』『這東西對你的真正意義是甚麼?』
失去的動作看似簡單,卻牽扯出千絲萬縷。我們總是不經意遺失,在能夠點明「失去」的事實以前,「失去」已然發生,無人可控制如何遺失。「失去」的本相狡猾如蛇,凡人又豈能否輕易捕風捉影?
面對這個具相當挑戰性的任務,不得不合眾人之力,《那黃色間條襯衣》是一次結合錄像電影、雕塑裝置、音樂、表演、舞蹈及服裝的相遇體驗,這種協力創作模式(collaborative practice),是貫徹Enoch多個作品的創作形式,是他的信念,亦是深入骨髓的成長養份:
「我受香港流行文化滋養長大,體驗各種媒介東拼西湊互相碰撞的年代。我也是屬於今日這個時代的藝術家,在香港根本不能把自己封閉起來,日以繼夜都會受到海量資訊和靈感洗禮--這種狀態非常當下!唯有迫近當下,各種創作知覺才能在不知不覺間結合起來。」
Enoch過往作品《往迴之旅》
2016,跨媒介項目,香港藝術館
最令Enoch感興趣的,是藝術範疇與創作模式分野的模糊地帶(in-between-ness),對他來說,一個概念的轉化超脫於任何單一藝術形式。而當代藝術容讓各種感官同時在場,通過呈現概念,與某個特定空間發生關係,讓有血有肉的藝術家與觀眾共同存在。
《那黃衣間條襯衣》的展演地點永天台,介乎工作空間與生活場景之間,面對窗外一片廣闊的藍,觀眾將在這個難以定義的空間相遇多種藝術媒介,經歷多條速度相異的時間線平行前進。
生命如果可以形象化成一條延續的線,當人遺失東西,生活驟然打斷,思緒短路,就成了斷斷續續的虛線,Enoch的表演中其中一個動作正正啟發自此:「當我嘗試呈現『虛線』的動作,『虛線』本身就遺失了,變成另一種東西--遺失之物往往以更銳利清明的姿態回歸。(You lose it, and it becomes sharper.)」
虛線勾勒遺失,而遺失的命運循環往復。遠溯創世之初,夏娃亞當失樂園,眼睛亮了也懂了失去的滋味。現今世界物種以驚人速度逐年遞減,有科學家估計,每年共有14萬種物種永遠於地球絕跡,至於人類,亦持續向第六次大規模物種滅絕的結果前進,如同展演現場以錄像或照片呈現的動物、植物、聲音。
命運如此,面對形形色色的遺失時,實在無須驚詫,那是我們應當熟知的原始滋味。眨眼間,物事憑空消失,徒剩一室空白,亦正是《那黃衣間條襯衣》所佈置的間條之間的空白--理智放空,感官靈動,容讓自己失一下神,感應虛線在你我身上的痕跡。
The Loss of a Yellow Striped Shi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