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恩 對談 林淳軒 — 大限將至,沒有妥協餘地
馮敬恩(左)、林淳軒(右)。拍照當日,市區氣溫高達 35 度,燦爛陽光下,兩人不停擺出搞鬼 pose,記者和攝影師笑得人仰馬翻。
2014 年雨傘運動至今,香港出現無數以青年為首的抗爭運動,被捕者不計其數。不少年輕人陸續由抗爭現場走進法庭犯人欄,面對漫長的司法程序,甚至是入獄可能,前路茫茫。
7 月 20 日早上,港大校委會被圍堵一案於西九龍裁判法院宣判,前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被裁定刑事恐嚇罪罪名不成立,但交替的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則罪成,押後至 9 月 21 日判刑,法官指控罪嚴重,「監禁存在相當高可能性」。
馮敬恩案宣判翌日,又到香港眾志常委林淳軒行入東區裁判法院,他被控於去年 11 月反釋法遊行煽惑他人在公眾地方擾亂秩序。林淳軒與另外八名被告否認控罪,案件將於 8 月 23 日預審,若罪成最高刑罰亦是監禁。
馮敬恩與林淳軒,今年同為 24 歲,一個是本土派,一個是自決派;一個剛從港大畢業,一個仍在中大唸神學。看似無甚瓜葛的二人,應《立場》之邀首度面對面傾談。一碰面,卻是一見如故,只因除了正被官司纏身,二人還有一堆共通點:都來自單親家庭,都信奉基督教,都患過血癌。
是什麼模塑二人信念,驅使他們背負代價,參與抗爭?刑罰將至,他倆心底在想什麼?
「以前興判社會服務令,而家興坐監,真係不安……」林淳軒說。
「呢排咁多《同囚》(描述少年犯獄中被虐待的港產片),有冇考慮過我哋感受啊!」馮敬恩爆出這一句。
馮敬恩和林淳軒都自小是基督徒。林自 2015 年起在中大崇基神學院就讀,心願是建立一套「香港神學」;馮至今仍不時跟母親一同在家中祈禱,他喜歡睇聖經,不時引用經文,琅琅上口。
過去一年,由被捕到裁決,馮敬恩經歷漫長煎熬。他說,縱然不欲散播絕望,但這段日子充滿不安,唯有唸聖經,才從經文裡得著安慰:「我雖然多憂多疑,但是我在絕望中不至失腳,亟盼公義的主可以為我伸張公義。」
話雖如此,抗爭多時,現實似乎沒有改變。校委會照樣否決陳文敏副校長任命,李國章等建制派仍把持校委會,以至整家港大的命運。馮敬恩坦言,有時也會問上天:究竟公義的主幾時先伸張公義?
7 月 20 日,馮敬恩在西九龍裁判法院門外接受傳媒訪問
理性話畀我聽(上天會伸張正義)係一件咁嘅事,我咪相信囉,希望最後會 achieve 到公義,如果唔係 …
我相信上帝會利用人去達到衪的目標,當你去追尋公義時,上帝可能就係透過你去實踐公義,呢個係一首我好鍾意的聖詩,叫 faithful servant 的概念,我們 serve 人的時候,其實就是上帝在 serve 人。我們去爭取(公義)的時候,也是上帝同我哋一齊 fight 緊 …
但當然警察打柒你的時候,佢都可以覺得自己是為上帝打柒你(笑),但係我咁樣信住先啦。
7 月 21 日東區裁判法院門外,林淳軒(左)被控於去年 11 月反釋法遊行煽惑他人在公眾地方擾亂秩序,他否認控罪。(圖:香港眾志)
「行公義,好憐憫」,近年衝出教堂,成為流行用語。不過人人懂得講,不代表個個都會做。因為追求公義,有時難免付出代價。
例如坐監。訪問期間,兩人不時主動提起這話題。馮敬恩說他經常看高登巴打的「坐過幾年監、你問我答」post,對文章內容瞭如指掌,但月前《同囚》上畫,他卻連預告片也不敢看,「有冇考慮過我哋感受啊(笑)!」林淳軒說,多年來雖然經常和同伴高喊「無畏無懼」口號,但心底一句卻是:「其實沒人想坐監」。
而對年輕人來說,抗爭代價大,除了因為可能坐監,更因人生路途會受影響。譬如馮敬恩一直希望當中學教師,但這次留下案底,意味夢想或告破滅。今年大學畢業的他,已決定赴台灣繼續進修,讀政治科學碩士。不過若 9 月被法庭判監,升學大計又要推遲。
你(本土派)要接受的是,你冇辦法參與選舉,這個大型、official 的政治宣傳工具,你可能只可以好似民族黨咁,集會俾警察包圍,最後在在大學校園搞一個只有原本支持者參與的地區演講會。
以前可能覺得一場好大的社會運動,可以直接有個 180 度的轉變,現在想法唔同咗,一場大的社會運動,只會成為一個契機,但下面是要做好多好多不同的 groundwork。
但實際上有好多問題要解決。我搞西柚辦(西環一個社區組織),因為唔夠錢要結業,之前印一次單張要 500 蚊,我個心裂開咁滯,我咁窮仲要拎錢出嚟印單張,當然會搵人 claim,但印單張都要咁多錢,你就更加覺得而家嘅社會運動,其實處於好艱難的時期。
林淳軒多次因參與社運被捕,最哄動一次是旺角騷亂,他被控以暴動罪,其後因證據不足獲法庭撤控。他說,近年在日常生活受盡冷言冷語,最難忘有次去見工,對方劈頭一句:「行開啦青年新政!」注意,林是香港眾志常委。
馮敬恩則在港大校委會一役後被不少親中人士點名針對:導演王晶批評他泄密,呼籲全港僱主「永別僱用」;作家屈穎妍撰文炮轟:「你今日所為,明天的僱主會記得,誰會請這樣一個計時炸彈在身邊?」
所以這不是坐監先有的後果,(參與政治)個後果一直都面對緊,坐監只是令到我們日子更加艱難。
2016 年 2 月,林淳軒因身處旺角騷亂現場被警方拘捕,被控以暴動罪,其後獲撤控。(圖片來源:無綫電視片段截圖)
而家面對官司,其實我老母都好擔心。寫求情信時,我老母係 … 因為好多教會 auntie 由細睇到我大,有啲而家冇返(教會),佢都搵返人哋,在求情信入面簽個名,以示支持。
(苦笑)佢又點估到佢個仔會因為咁,冇乜邊份工會請呢?點估到我就嚟 24 歲仔經濟上一事無成呢?所以其實我欠咗我老母好多,如果有機會我希望畀佢過好的生活 …
今年 4 月,林淳軒在 facebook 寫了篇文章,將自己十年前患血癌的經歷公諸於世,附有一張照片,當年 14 歲的他剃了頭,坐在伊利沙伯醫院隔離病房床上,專注打 PSP。
文章刊出三分鐘後,馮敬恩留言:「Same wo diu but me is 2006」,輕描淡寫。林淳軒馬上回應:「Yes ar diu, life…」同樣曾患血癌的社運青年,口吐髒話,依字相認。
回到 2006 年夏天,小六升中一的馮敬恩患上血癌,被送入仁濟醫院,接受了足足一年化療後終於康復,但好景不常,中四某天他突然頭痛大作,在堂上神智不清、胡言亂語,始發現小腦生了個血管瘤,要動手術處理,幸好再次痊癒。
小六升中一的暑假,馮敬恩發現自己患上血癌,接受了一年化療。(圖:受訪者 facebook)
2007 年 4 月,讀中二的林淳軒在家中廁所吐血,被送到伊利沙伯醫院隔離病房,驗血報告顯示他患上白血病,俗稱血癌,要長期留院接受化療,過程中發冷發熱,輸血時又因敏感而全身紅腫,林憶述,猶幸當時有家人朋友還有遊戲機的陪伴,才能平安地渡過療程。
如今談起生死,馮敬恩與林淳軒已經輕描淡寫,一臉從容。事隔多年,兩人已無大恙,重病亦告「斷尾」。但這段經歷,卻令他倆直面人生大限隨時將至的現實,亦因而更願意以抗爭換取社會公義。
我就在 20 號之前(法庭宣判日)要做晒所有想做嘅嘢,畢業禮未行,已經影定 grad photo,因為嗰日後你唔知會發生咩事。我會形容好似望住個死期咁 … 知道自己幾時死,其實都幾 torture。
嗰度你會見到好多人,好奮力咁去求存。就好似你跑緊步,身邊的人跌低,你都要繼續跑。
中二那年,林淳軒證實患上血癌,在隔離病房住了幾個月。他說,自己是整間病房唯一一個倖存者。(圖:受訪者 facebook)
我而家一日食兩餐素,好著緊自己的健康,因為有時覺得自己就嚟死,試過有次飲完幾杯酒,氣都抖唔到,發覺身體完全承受不了。回到香港也會有陰影,一有唔舒服的感覺,就會檢查啲有 symptom 的位,睇吓會唔會有咩事。
我唔覺得自己會很長壽,可能 4、50 歲就差唔多。所以,我做每一個決定都要做最好的決定,唔想浪費任何時間喺我好唔鍾意嘅嘢上面。我讀中大之前讀過樹仁、BU asso,兩邊都好快 drop 咗,一入去我就覺得唔得,唔可以將我的人生擺喺度。
我對自己人生的選擇,係冇任何妥協的餘地,一做就要做最好 …
說到這裏,兩人突然拍打眼前的木桌,異口同聲:TOUCH WOOD!
路過「獨立 自主」四個大字,他倆興致勃勃衝過去合照。
訪問後,兩人一時興起,用 SNOW app 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