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歷史資料研究:人類文明發展未必由宗教神明興起驅使

立場新聞 2019/03/25 18:41


宗教在人類文明發展究竟扮演著甚麼角色,而且為世人帶來的是禍還是福?近年專門了解宗教與社會關係的人類學研究,或能提供一點新線索。
人類文明興起以來,宗教一直佔著極為重要的位置。宗教為人類文明帶來了不少衝擊,包括戰爭、極端主義、科學知識,甚至社會架構改變等。然而,宗教對人類而言是好是壞,則一直未有定論。
被稱為「新無神論 (New Atheism) 」一派的演化生物學家 Richard Dawkins 及認知科學家 Sam Harris 認為,宗教毒害人類文明,使恐怖主義抬頭、排斥不同性向、不同膚色人士,甚至影響醫療研究和決定等。雖然類似說法得到不少支持,但部份聲音認為兩人說法或有以偏概全,未有全面計算宗教的影響。此外,宗教研究也需更明確定義,需要了解較古老的部落宗教,以及較有組織的大型宗教會否有不同影響。
近年開始有學者提出集中研究宗教是否人類文明發展關鍵因素,或者會否影響人類合作能力。社會人類學家 Harvey Whitehouse 在《新科學人》撰文,簡單綜合了學界提出的三大假說:軸心世紀、全能神明,以及宗教儀式假說。
首個假說認為,宗教在公元前 800–200 年的「軸心世紀 (Axial Age) 」世紀開始轉型,不同宗教領袖創立了現今主流宗教。當時的宗教領袖提出不同道德規律,促使人類在社會中合作,由此大幅推動文明發展。
另一假說則認為,較早出現的「全能神明 (Big Gods)」觀念萌芽才是推動發展的要素。當時大眾開始被灌輸全能、擁有超自然能力的神明的觀念,令他們相信神明會觀察世人,懲處他們不合道德的不合作行為。換言之,此觀念迫使社會上各人恐懼超自然神明的能力,而均等地為社會付出,令人類由較小族群,發展成穩健的大型社會。
第三假說則是宗教儀式的轉變。懶散是人類本性,族群或社會總會存有一些「搭順風車 (free-rider)」、全無貢獻的成員。遠古小型族群一般可以透過較殘忍的宗教儀式去凝聚族群團結性,以增加族人存活機會——此前已有研究指,類似的儀式是確保社會階級穩定性的手段。相反,大型社會經濟模式改變,相對可採取一些較平和的手段確保社會內的身份認同,而一些簡單的祈禱活動則取代了殘忍儀式。
然而,三個假說一直都未受嚴謹研究審視。Whitehouse 等研究人員為解答此些爭議,建設了大型資料庫 Seshat 。Seshat 記錄了過去一萬年、超過 400 個社會的歷史資料,幫助了解宗教與文明的關係。
去年一個 Whitehouse 有份參與的研究就嘗試檢驗軸心世紀的假說,團隊發現不少道德觀念、法律制定等都早在軸心世紀的宗教領袖冒起前已出現。另外,部份被視為是軸心世紀的文明產明,亦是在大型社會建立後數千年才出現。換言之,軸心世紀未必是推動大型社會文明發展的關鍵時機。
另一近日發表、 Whitehouse 同樣有份參與的研究則檢驗「全能神明」假說。為了解此觀念會否促進社會發展,研究團隊分析了人口、金錢或官僚制度等 51 個社會因素。他們發現擁有道德觀念的神明也是較遲出現的產物,並似乎對大型社會的興起無關。神明的重要性要在人口接近 100 萬人後才開始出現。類似神明觀念最出現於公元前 2,800 年的古埃及文明,但當時人口也早已達 110 萬人,反映全能神明概念並非推動初期社會增長的主要因素,而是有其他原因。
研究人員認為,宗教儀式可能是其中一個因素。他們發現分析了的 9 個地區中,宗教儀式的轉變比起全能神明觀念的出現 ,還要早平均 1,100 年。他們在未公佈的分析中發現,人口接近 10 萬人的地區,開始會減少殘忍、涉及人類獻祭的宗教儀式,取而代之是一系列較重複和溫和的宗教活動。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較古老和殘忍的儀式不再是穩定社會階級的手段,殘忍做法更有可能威脅到權貴地位。
Whitehouse 在《新科學人》撰文指,研究隊伍認為可集三種假說之「大成」,解釋人類文明發展。 Whitehouse 表示,農業活動改進令族群可承受更多人,而原本頻率較少、較殘忍的宗教儀式開始被高重複的溫和活動取代。早期宗較也為族人提供了身份認同,減少社會出現「搭順風車」的問題。不過部份政治領袖則會利用人們對宗教信奉,將自己塑造成神人角色,以鞏固個人權益。然而,類似方法在人口不斷增長下開始無效,更導致社會不穩局面。
取而代之,人口超過百萬的社會開始以「全能神明」作為促使合作的手段。原本的君王不再被視為神明,同時令民主觀念、完善法治制度、平等思想等現代文明基石發展。Whitehouse 指出,以往人們會認為較差宗教會被更好的宗教取代。今年年初一項研究就發現,人類 60 個文化中,大部份都會將合作行為 (cooperative behaviour) 視為道德指標。他認為,實際宗教在人類歷史上一直都擔當著鼓勵成員合作的重要任務,真正改變的是宗教慢慢由為權貴護航,轉而支持社會公義思想。
他在《The Conversation》文章提出問題,現代社會宗教角色開始息微,轉而由「通俗社會」制度管理,未來社會又會有甚麼轉變,又會否減弱不同文化背景的合作能力?而未來又會不會出現另類方法,確保社會成員之間的合作?類似問題,相信仍有待更多研究解答。 
報告:
Whitehouse, H., François, P., Savage, P.E., Currie, T.E., Feeney, K.C., Cioni, E., ... & Turchin, P. (2019). Complex societies precede moralizing gods throughout world history. Nature, Published Online. DOI: 10.1038/s41586-019-1043-4
文/Edward Ho、審核/Alan Ch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