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會到哪裡去呢?

立場新聞 2015/05/19 17:50



樹還是沒有變。樓房也是。
它們都和平日一樣沉默,只是今天迎向我的速度快了點。
而且,路旁那些伸出來的枝葉,今天不時拂向車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喜歡聽那些聲音。
或是說,我喜歡聽沉默發出來的聲音。
是沉默嗎?
隔着玻璃,依然聽見。
我想像那些枝葉剎那騰挪拉響,又忽然彈回原處的樣子。
那是,掉了幾片樹葉,顫顫的驚魂甫定,還有點懷疑回到的是不是原來所在的樣子。
那種顫顫的聲音,比猛力牽拉彈回的聲音更響。
彷彿來自樹的深處,即使在倒後鏡的縮退中,依然異常響亮。
又來到一個彎角,我又把巴士駛近路旁一列已變得枝葉稀疏的樹木。
這次更加靠近。
我不是巴士司機。巴士司機還沒有上班——或是,一向準時上班的他竟遲到了。
我坐在駕駛座上,在倒後鏡裡就是一個巴士司機應有的樣子。


巴士來了,我踏上去。還是喜歡坐在上層。有人說坐在下層中間的位置最安全,但那位置太侷促,又翳悶,還要近距離忍受路訊通廣告不斷的轟炸。還是上層好,可以看更遠的風景;可以假寐,不虞碰到老弱婦孺要讓位——也不是不想讓位,看見了是願意讓的,但就是怕擾攘。坐下了我就不想動,不想改變位置。有時候,這程車我還嫌不夠長。雖然要花上一個多小時,還要穿過此城最長的隧道,但可以的話,我寧願更長一點。更長一點,則我可以把回到公司後要解決的問題想得更透徹——其實是否如此呢?很多時候,更長一點的時間也還是跟開始時一樣,那兩個互相排斥的方案也還是懸在那裡,像無可踰越的籬笆上掛着的風乾食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姑勿論結果如何,一個旅途始終為我安排好了一個框架之內的時空,讓我可以「被投入」其中,去想事情,去嘗試把問題解決,即使到頭來甚麼也解決不了。但我就是習慣了那種被安置在框架裡的懸盪的時間,我因自己在想事情、並嘗試去把它們解決而心安:路程是安排好了的,目標也將隨時間逐分逐秒的過去而更加接近;而即使問題解決不了,到最後也會有終點。終點是讓一切事情無論如何也得了結的地方。你未想好事情,也得下車,然後回到公司的會議室去,踏向那條老早劃定了的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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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1 月 30 日
(原刊於《字花》第 54 期,2015 年 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