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從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到羅馬探望老朋友，只住一宵，翌日飛回倫敦。是下午五點多鐘，歐洲各地飛來的班機很多，倫敦機場人影熙攘，我拉着行李趕去搭機場專車進城，身邊冷不防跳出一個女的擋住我的去路：「這麼巧，你也剛到？」我定了定神認出是蕊秋。鬆鬆綰起一頭潤亮的濃髮，玉白一張秀臉淡淡敷了一層月暈，嘴唇蕩着遠山夕照的楓香，唇角輕輕的細紋襯上眼角歲月的影子，韻致依舊動人，出了名的鳳眼越見典麗。進城路上她說她母親去年在巴黎病逝，父親留下的那幢宅子只剩她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守護：「一對壯年寃家過着老年曬棉被的日子，」她說。「幸好倫敦這個姪女兒懂事，學校放假總會到巴黎陪陪我說說中國話，燒燒家鄉菜。前兩天急性盲腸炎動了手術，我去了柏林趕來看她。」 認識蕊秋那年他們家還在台北，父親是蔣老先生時代外交部老職員，多年跟隨沈昌煥，聽說鄉下兩代做紡織，從來家大業大，一九四八年退到台灣幾代人不做事也撐得起金玉門楣。蕊秋父親是法國老留學生，連獨生女兒也送到巴黎母校讀書。她讀西洋藝術史，畢了業跟人合資在巴黎開畫廊，我住倫敦那些年她常去英國賣畫買畫，忙完正事不忘約我陪她逛美術館聽音樂會。蔣經國上台不久她父親母親移民法國到巴黎郊區買宅子做寓公。那期間，蕊秋跟一個台灣留學生結了婚又離了婚，那個小伙子聽說伙同幾個奸商騙掉她一大筆美金。那年冬天蕊秋獨自來倫敦散心，在邱吉爾飯店一住一個多月，隨時無聊拉我逛書店買書，上酒館閑聊。一天，我們在皮卡迪利廣場邊上一家餐廳吃下午茶，我說婚禮上那個小伙子渾身斯文居然幹出這等不體面的事。 「你不相信我？」蕊秋柳眉一揚。 「好奇而已，」我替她斟上半杯咖啡。 「還是彰化的鄉下表姐有見地，」她掰開一塊鬆餅敷上奶油細細嚐了一口，順手撩起餐巾沾了沾嘴角。「七十年代讓身邊一個白臉假斯文坑個半死不活，表姐發誓今生非嫁個土匪不做人，說是『吃菜要吃白菜頭，跟郎要跟大賊頭，睡到半夜鋼刀響，妹穿綾羅哥穿綢』！今後我專挑意大利黑手黨上床你信不信？」她放下半塊鬆餅狠狠撥了撥散落臉上的幾綹長髮，眼神瞬間蕩漾一池春意。翌年晚秋，我捨棄倫敦的生活和工作遷回香港，蕊秋聖誕之前寄來喜帖說她又結婚了，新丈夫是法國人，生態學教授。

倫敦機場相遇那趟我太忙沒去看她，只匆匆通了幾次電話。我飛回香港前夜蕊秋倒趕來旅館送了我一本畫廊出版的圖錄，印得很講究，裏頭好幾幅法國油畫我都喜歡，標價都不低。「不要你買，」她說。「你看得上眼我就高興！」看她甜甜一笑我其實也高興。蕊秋從來守着一份冷傲，應酬陌生人三分客氣七分矜貴，難得笑靨裏流露一絲在意，那是藍色月亮的慷慨了。讀完書她給台灣報刊寫過許多通訊稿，篇篇幾乎都先讓我過目。真是天生的作家，下筆清淡而句句圓滿，偶然釋放幾滴冷眼的同情，細讀竟也讀出朦朧的赧顏。文章寫油了往往沒了這絲靈氣。我捨不得為她動紅筆：她更捨不得不認我做老師。那天聊完圖錄我送她下樓搭車，街燈昏暗，夜風蕭蕭，蕊秋裹緊棗紅披肩摟了我一下說：「來巴黎看我，記得！」

那一兩年我無緣再飛歐洲，出幾趟遠門不外在台北東京曼谷新加坡瞎轉，再去意大利法國看山看水看書看畫，那是跟蕊秋倫敦別後三年的一個晚夏。她上午十點開車到旅館接我回她父親的老宅子叙舊。車子開出鬧市陽光破雲照亮長長的公路，蕊秋氣色飛揚，回眸一笑，媚得厲害：「我又離婚了，」她說，「是去年的事，信上懶得告訴你。」 「也好，大家都輕鬆，」我一點不驚奇。 「不愧是開通的老師！」她握了握我的手背。 「該找個黑手黨了吧？」我說。她瞟了我一眼踩緊油門扭開一曲爵士鋼琴，車子開到她家才十一點多鐘。 那幢宅院又大又老，四周樹影森森，大門石階兩邊圍着一對花池子，薔薇蒼蘭海棠都趕在立秋之前吐艷。一位嬌小的法國女人開門迎我們進屋：「這位是Leda，老同學，我的藍寶石！」蕊秋介紹過了緊緊摟着她深深親了好幾下，說那是她給她取的小名，是神話裏斯巴達的王后，天神化成天鵝和她親熱生了波盧克斯和海倫。王后英語法語混着說，大眼睛俊鼻子厚嘴唇六分「先拉斐爾派」畫中怨女，吃完午飯說是要趕回畫廊見客人了。 蕊秋帶我到後院散步，地方真大，有點蕭條，養雞養鴨的一處棚圈荒廢了，棚子裏堆放幾件破家具。正中的小池塘蘆葦芙蕖長得又濃又亂，池邊幾盆牽牛花也慵困了。我們走進小小一間玻璃溫室，裏頭幾架胡姬幾盆熱帶花卉倒長得嬝嬝娜娜：「莫泊桑小說的溫室，」蕊秋開玩笑說，一對酒靨佻巧得像一闋元曲。「都是Leda種的，我和她總算團圓了！」她勾着我的手臂走出溫室，午後醇醲的艷陽默默照應她的荒園。 董橋 mailto:tungchiao@appledaily.com

董橋：小說人生：團圓 - 董橋

《三國演義》看得不爽，不要緊，《三十二國演義》即將開場。 遙遠的南非，炸彈子彈，刀光劍影，各路諸侯動身了。四年一次，這是世界上最豪華的演員陣容，當之無愧的巔峰影像。 要功夫有功夫。要眼淚有眼淚。要豪門有豪門。要平民有平民。要偶像有偶像。要青春有青春。要歷史有歷史。要革命有革命。要政治有政治。要喜劇有喜劇。要悲劇有悲劇。而最最重要的是，這是清一色的男人戲，其中的俠骨柔腸和黯然銷魂處，足以成為高希希們的教材。 讓學院派承認了吧，影像歷史再不能無視世界盃創造的語法。某種意義上說，最激動人心的美劇，比如實時劇《24小時》（港譯《24》），不管編導是否有意識，就是對世界盃賽程和賽事的模擬：四十五分鐘一個段落，兩個段落淘汰一批人，傑克鮑爾在24集中所要經受的考驗差不多是一支冠軍球隊的任務，七場戰役，第一仗最激情，最後一仗最鬱悶。 再過幾天，陪伴了我們八年的《24小時》主人公傑克鮑爾可能就要永別屏幕，作為「日落之後」的影迷，我們不用跟着富士康員工跳樓，可以說，那是因為世界盃在繼續。 世界盃在繼續。偉大的馬拉多納（港譯馬勒當拿）回來了，而且，他不是一個人回來，他帶領着猶如千軍萬馬般的23個阿根廷男人回來。每天的足球新聞裏，都有馬拉多納，他和里克爾梅（港譯列基美）。他要裸奔。他要這個要那個。還有，他要一個馬拉多納標準的馬桶。關於這個馬桶，我看了國內的不少報道，語氣上頗有譴責，或者調侃「馬拉多納的屁股」，或者諷刺「球王的宮廷作風」，不過，幾乎所有的報道都津津樂道「馬拉多納座便器」的三項指標，看上去倒既是馬桶廣告，又是對老馬的衷心嘆服。 其實，中國報道上的這種假摔，正可以看出中國足球的無能。媽的，他是馬拉多納啊，搞享受怎麼了！搞腐敗怎麼了！茫茫乾坤，緲緲人間，誰有能力只憑一己之力締造一支頂級球隊？可我們中國足球呢，把享受和腐敗學了個到家，創造過真正的奇迹嗎？不怪網民說，中國足球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但是能改變別人的命運。所以，世界盃是最能平衡我們民族主義傾向的比賽，中國足球沒能進世界盃，我很高興。這就像，馬拉多納提任何要求，我都覺得，很應該。 愛馬拉多納，愛梅西（港譯美斯），愛阿根廷。我問了周圍幾個學者球迷，華東師大的明星教授羅崗一直是英格蘭的堅定球迷，不過因了馬拉多納，他也願意英格蘭和阿根廷決戰，甚至，老馬克了卡佩羅（港譯卡比路），他也認了。問到同濟大學的院長教授郭春林，他也願意阿根廷和英格蘭一起走到最後，然後阿根廷勝出。 為了馬拉多納，盼望梅西創造奇迹。而且，以我的小人之心，我也希望英格蘭拿亞軍，這樣，坐在助教席上的貝克漢姆（港譯碧咸），或許還能從悲傷中生出點希望：噢，如果不是我有傷！

小貝缺席南非世界盃最令人遺憾。不是我吹牛，我對小貝的感情變化也和卡佩羅有點相似，開始也覺得他是娛樂圈加分出來的球星，後來發現他是真正英格蘭作風的巨星，不僅男人，而且具有無產階級男人的球風。 說到無產階級，我祝願朝鮮能成為黑馬。朝鮮要出線小組不可能，但是朝鮮的足球力量將會是中國足球的最好教材，嘿嘿，沒有馬拉多納，社會主義國家的球隊可以走多遠！ 理論上，這是一屆最開朗的世界盃，八個小組裏，應該出線的明星球隊好像都會出線，東道主南非也不像以前的韓國那樣，給分到一個「幸運小組」，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上華山論劍的都將是當世高手。不過，原諒我功夫片看多了，原諒我對自己沒信心，在所有的種子球隊中，我最擔心的還是阿根廷，尤其，阿根廷還和韓國在一個小組裏，尤其，阿根廷眼下這麼高調。所以，誰要是問我世界盃最可能奪冠的球隊是什麼，我一定不說出阿根廷的名字。 噓，讓我們隱秘地為老馬加油。讓我們等待老馬在布宜諾賽勒斯裸奔。到那時，我們為老馬的肚腩尖叫。 毛尖

毛尖：三十二國演義 - 毛尖

【本報訊】今年六四燭光悼念集會有多達15萬人參加，警方估計的11.3萬人更是歷來統計之冠。全國人大常委范徐麗泰及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均認為，這和警方早前高調沒收兩座民主女神像有關，不排除市民認為警方的行動是政府加強政治打壓的先兆，刺激更多人出席集會，以示對政府不滿。

21周年六四燭光悼念集會創以往非特別年份的人數新高，支聯會主席司徒華認為，是特區政府加強打壓支聯會所致。全國人大常委范徐麗泰也認同此說法，她不允評論警方沒收民主女神像是否政治打壓，但指出警方以往未有對支聯會的活動採取行動，今年卻突然沒收女神像，難免令市民覺得政府政治打壓，「我相信會令到有人覺得，呢個係一種有意嘅打壓。」 范太估計，不排除有不少市民受到刺激，參加今年六四集會，令集會人數上升，「到底係咪（政治）打壓？我真係唔知，但係會有人咁樣覺得，於是話咁都唔可以，所以我哋要支持（出席燭光集會），都有咁樣可能」。 她又認為，參加六四燭光集會已成為部份港人習慣，對香港人來說，已經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因為部份港人到今天也未有忘記六四事件，希望六四事件最終獲得正面評價。 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也有類似范太的說法，他昨日出席公開活動時表示，今年六四燭光集會警方報稱的人數超過11萬人，確實較往年多，他認為原因是多方面，但不排除部份市民認為，警方沒收民主女神像是故意阻撓六四活動而產生的反應。 另一名行政會議成員鄭耀棠則認為，今年六四燭光集會人數與往年相若，與警方沒收民主女神像事件並無關係，指出警方只是基於安全理由，擔心民主女神像塌下危害市民安全，才沒收神像，並非政治打壓。 保安局副局長黎棟國昨日否認沒收民主女神像，有政治打壓成份，至於為何警方過去從未採取類似行動，今年六四前夕卻連續沒收兩座女神像，黎棟國未有解釋，只強調一切是依法辦事，不會選擇性執法。對於警方前晚公佈六四集會參加人數成為歷來之最，黎只說警方是以專業的方式觀察和計算，數字只是供市民參考。

范太：警打壓激發市民悼六四

教育局提醒家長盡量填滿選校表上30個志願，但今年有多名九龍塘家長冒險只報喇沙小學，不過仍然「一擊即中」，得償所願，羨煞不少填滿選校表的家長。但卻有校長不鼓勵家長們這樣做，警告這很大可能隨機編號下，會被派到意料不到的小學。

原於深圳寶安區居住的莊太，認為香港教育制度較內地好，去年一月透過申請工作簽證，舉家來港，租住九龍塘住宅。她為兒子只填報喇沙小學，原因是對香港學校不太熟悉，結果成功獲派該校。 丈夫做醫生的劉太，每月花費多達二萬元培育兒子，由於已有私校取錄他，而她又只心儀喇沙，因此只報該校，「填表時（派位中心）登記小姐話可以揀多兩三間，我話唔使啦。」連續幾晚失眠的她，昨接過派位結果後，開心地說句「感謝天主」。同樣有信仰的林太，也失眠了好幾日，知道兒子獲派首志願喇沙後有點激動，因她兵行險着，只選報喇沙，也沒有報直資或私校打底，「我堅信，原則係堅定，神會知。」 統一派位機制中，每名學童會獲電腦分派一個隨機編號，以決定派位先後，若只報一至三間小學，一旦已滿額，電腦便會派少人選報的小學，變相家長將選校權交給電腦。初等教育研究學會主席李少鶴認為，只報一校不可取，「隨機攪珠派位，要睇運氣。」 本報記者

當年今日